“那个粉红色西装的男人过来了,”宋祀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依然端着那杯已经变温的香槟,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他换了个位置,坐在你斜对面的老虎机上,这次真的在玩了。但他在看你,不是看牌,是看你。”
温梵森没有抬头,继续下注。
“让他看。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他可能会赢你的钱。”
“那就让他试试。”温梵森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赌桌,落在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身上。他坐在一台老虎机前,正在按键,屏幕上的水果符号在疯狂转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他确实在看温梵森,从金丝眼镜后面,目光很稳,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举牌。
温梵森收回视线,把面前所有筹码推了出去,像把一座山推倒,金色的筹码在桌面上铺开,像一片被晒干了的、闪着光的海。
“全押。”
荷官愣了一下,然后恢复职业性的微笑,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黑桃A。
“闲家,黑桃A,一点。”
温梵森没有要求继续要牌,她停在一点上。
庄家翻开自己的牌,红桃K和方块Q,零点。按照□□的规则,零点被称为"通杀",庄家没有任何牌面,闲家只需要任何一张牌就能赢。
但温梵森只有一点。
荷官看着她,那个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惊讶,是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但又不完全确定该不该笑的东西。
“闲家一点,庄家零点——”
“庄家赢。”温梵森替他接完了这句话,然后站起来,把空了的筹码盘推回桌面中央。“庄家零点通杀,闲家一点无效。这是你们赌场的规则,对吧?”
荷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梵森转身离开赌桌,经过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到。
“你的老虎机没插电。屏幕上的图案是自动播放的,投币口里连硬币都没放。你坐在这里至少二十分钟了,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但从来没有真正玩过。你想从我这里看到什么?”
粉红色西装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被戳穿的尴尬,是那种"被发现了,那就承认吧"的笑。
“我来送个信。”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口音,像是英语母语者,但中文也说得不错,“有人让我告诉你——‘第三轮才开始,别急着□□’。”
温梵森看着他看了两秒。
“谁让你送的信?”
“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很多。”
“但愿意给你送信的人不多。”他把老虎机的屏幕关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温梵森。纸条是白纸,很普通,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像是随手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手写的,笔画很急,像在赶时间——
“林家老祖宗还活着。他在赌场里。躲好。——林聪”
温梵森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你给林聪送信,他给你什么报酬?”
“他欠我一个人情。”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只剩下皱巴巴的轮廓,“而且他说,你是个值得帮的人。我想看看值不值得。现在看到了,值得。”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粉红色的西装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温梵森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张纸条的折痕。
林家老祖宗。
还活着。
在赌场里。
躲好。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落在远处那张□□的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端着一杯茶,正看着赌桌中央翻开的牌。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钢板,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温梵森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朝温景酌他们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像在逛街,像在等人,像在享受这个夜晚——虽然这个夜晚是假的,但假的夜晚也是夜晚,灯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我们换桌。”她经过温景酌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桌,有个老朋友在等我。”
温景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老人,然后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杯子放在旁边一个侍者的托盘上。
“老朋友?你在这个副本里还有老朋友?”
“不算朋友,"温梵森说,"仇人。”
“仇人更好了,”温景酌把手插进口袋,跟在她旁边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眼红的人最容易犯错。我们正好可以让他多犯几个错。”
宋祀烬和江琐予跟在后面。江琐予把香槟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吧台上,然后小跑着追上来,高跟鞋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她的裙摆在奔跑中扬起来,像一朵正在开放的、香槟色的花。
“我们这是要去……打架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像一个即将参加一次远足的孩子。
“不打架,”温景酌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着,“我们这是去杀人。”
江琐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我也知道你不是完全在开玩笑"的微妙。
“温景酌,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你笑着说我分不清你是认真的还是在玩。”
温景酌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八颗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赌场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这样?”
“更可怕了。”
“那我就不笑了。”他收起笑容,恢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样总行了吧?”
“……还是笑吧。”
“…你事多是不是?”
他们走到□□桌前的时候,那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四个服务员把托盘上的酒换了一轮,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温梵森在老人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斜对面,是那种"我可以看到你的侧脸,你也可以看到我的侧脸,但我们谁都不用正面看谁"的、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感的位置。她在椅子上坐定,把筹码盘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筹码盘边缘,然后抬头看着荷官。
“我可以加入这一局吗?”
荷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老人,然后点了点头,把一副新牌拆开,开始洗牌。
温梵森注意到,老人在看到她坐下来的那一刻,手指交叉的姿势变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变动,是拇指从摩挲左手食指变成了摩挲右手无名指。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但足够让她确认——他知道她是谁。
“□□,每人两百万初始筹码,无上限加注。”荷官的声音在大厅的背景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穿过布料,在另一侧露出一个小小的针尖,“第一轮下注,盲注一万、两万。小盲在您右手边。”
温梵森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头发染成了银色,鼻子上穿着环,正在嚼口香糖,表情散漫得像在等公交车。他把两万的盲注推出去,动作懒洋洋的,像那两万不是钱,是两块没什么用的石头。
她把一万的盲注推出去,动作不紧不慢,和之前一样,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事。
荷官发牌。两张底牌滑到温梵森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红桃7,红桃8。同花顺听牌,但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大牌,是一副需要耐心、需要计算、需要等待的牌。
她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左手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牌角,然后抬起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其他人下注。
那个穿唐装的老人坐在她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她拿牌的姿势,但她知道他真正想看的是她在看到牌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而她什么变化都没有,像一潭死水,连风吹过都荡不起涟漪。
第一轮加注结束。翻牌三张——黑桃10,红桃9,梅花2。牌面上已经出现了顺子听牌的可能,如果有人手里有J和Q,或者7和8,就能组成顺子。
温梵森看着自己手里的红桃7和红桃8,又看了一眼翻牌里的红桃9——她有红桃同花顺听牌,只要再有一张红桃J或红桃Q,她就成了。
她下注五十万。
那个老人加注到一百万,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举牌。
“小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干涩,粗糙,带着碎屑,“你父母教你玩牌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在第一轮就暴露自己的底牌?”
温梵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拍卖的艺术品,估价很高,但她在举牌之前,先确认了一下拍卖师手里的锤子是不是真的。
“他们没有教过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桌子里,“因为不需要教。有些事天生的。”
老人沉默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只剩下皱巴巴的轮廓,分不清是笑还是没笑。
“天生的,”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在品尝一种没喝过的茶,先含在嘴里,用舌尖去试探它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是甜的,“天生的东西最骗不了人。你拿到好牌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亮给看的人看,是亮给你自己看——你看不到,但我知道。”
温梵森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把筹码推出去——一百万,跟注。
他的激将法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懒得拆穿。
转牌发下来了——红桃J。她手里的红桃7、红桃8,加上翻牌里的红桃9和红桃J,她已经有了红桃同花顺听牌,只差一张红桃Q或红桃K。而她的底牌中已经有了红桃8和红桃7,如果真的成了,红桃同花顺。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手指在桌面上保持交叉的姿势,呼吸频率也没有加快,甚至她的瞳孔都没有放大,像一个已经被训练过无数次、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那个老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底牌——方片A,方片K——然后看着翻牌里的黑桃10、红桃9、梅花2。他的牌面和她的牌面不一样,他有可能是高牌,有可能正在等另一张A或K,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河牌发下来了——红桃Q。
温梵森的右手拇指,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一毫米,像一片树叶在风里翻转了一下。
红桃7、8、9、J、Q,她组成了同花顺。虽然不是最大的同花顺,没有那张关键的10,但那已经足够大了。足够大到让那个老人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出来。
“全押。”老人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干涩,粗糙,带着碎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像是兴奋,像是期待,像是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终于等到最后一步时的愉悦。
温梵森看着他的筹码推过桌面,金色的、沉甸甸的、在赌场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筹码,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底牌,红桃7和红桃8,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河牌里的红桃Q,然后看着那个老人。
“跟。”她说,把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
荷官看过两人的牌面后,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看到了什么很有趣但又不敢笑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宣布结果:"方片A、方片K、黑桃10、红桃9、梅花2——高牌,庄家胜。"
温梵森的红桃同花顺,被老人的高牌压住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轻微收缩了一下——那种"我算错了"的、带着一丝意外的、但并不惊慌的收缩。
老人的高牌其实并不高,但正是因为它不高,才显得更加致命——他从一开始就在装,装出一副"我牌面很差但我无所谓"的松弛感,让温梵森误以为自己是猎人,而他是猎物。
“你算得很准,”温梵森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不需要再讨论,不需要再修改,因为它已经发生了,“从第一轮开始你就在布局,你的底牌其实从来都不如我,但你知道我会赌,你在等我赌。你用两张边缘牌引诱我把所有筹码推上去,然后你用一套根本不成立的逻辑,让我在最后一刻推翻自己的判断。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人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又开始互相摩挲,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乐曲。他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终于晾干了,虽然皱巴巴的,但至少还能分辨出上面原本的图案。
“你叫我老祖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像是岁月磨出来的东西,既不像嘲讽,也不像感慨,更像是一个人在黄昏时分坐在摇椅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地、不在意地说出那句早就想好的话,“那你应该知道,老祖宗最擅长的,就是等年轻人犯错。”
温梵森的筹码盘已经空了。她把空盘子推回桌面中央,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拿起来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黑色的裙摆在动作间泛出细碎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年轻人总是容易犯错。”
她转身离开了赌桌,步伐和之前一样平稳,像在逛街,像在等人,像在享受这个夜晚——虽然她刚才输掉了两百万,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沮丧,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的平静。
温景酌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故意的?”
温梵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设计这局牌,也不是为了赢我的钱。他在试探——试探我知不知道他活着,试探我会不会慌,试探我手里的牌到底有多少。”
“那你慌了吗?”
“没有。”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拆解过无数次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摆在面前,她已经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了,“但我让他以为我慌了。”
温景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输了那把牌,是为了让他觉得你还嫩,然后他就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差不多。”她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愉悦,像冬天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风停了,纹也停了,像没来过,又像来过,但谁都说不好那到底算不算来过。
江琐予在后面听着,虽然她没完全听懂,但她大概能感觉到——温梵森和那个老人之间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声音小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继续玩。”温梵森说,脚步没有停,“赌场里最不缺的就是筹码。输光了就再换,换完了就再玩。只要还在桌面上,就还有机会。”
宋祀烬从旁边跟上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谱:“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张桌子,在玩一种我没见过的牌。游戏规则像是□□和二十一点的混合体,底池很大,玩家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装模作样。你要不要去看看?”
温梵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厅东南角有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周围只坐着四五个人,荷官正在发牌,动作很慢,像在故意拖时间,给玩家留下足够的空间去表演。
“走。”
江琐予跟在最后面,把裙摆提起来了一点,露出脚踝上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鞋跟虽然只有五厘米,但对于习惯了平底鞋的她来说依然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她走得很稳,步子虽小却坚定,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腿还在抖,但已经不会摔倒了。
走过那张□□赌桌的时候,她看见之前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换了个位置,现在坐在轮盘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龙舌兰。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动了轮盘,看着那颗钢珠在数字之间弹跳,最后停在红色17上。
江琐予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
“你们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可称之为"自信"的东西,“如果我把今晚的事都拍下来,回去之后剪成一个视频,会不会有人看?”
温景酌头也不回地说:“有人看是一定的,但问题是看了之后会不会信。你说这是真的,他们会说这是电影。你说这是假的,他们会说这是纪录片。你永远满足不了所有人,所以不如做给自己看。”
江琐予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河面上最后一块冰终于碎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融进水里,不见踪影:“好,那就做给自己看。”
他们四个人穿过赌场大厅那片由老虎机、轮盘赌、□□桌子、二十一点台面构成的光影迷宫,朝那张安静的、玩着混合牌局的赌桌走去。祭淮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人群里,这一次他换了一杯马天尼,深棕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摇晃,橄榄在杯底轻轻晃动,像一只正在思考的小船。
他远远地对温梵森举了一下杯,嘴角弯着,像一个正在看一场好戏的观众,手里拿着爆米花和可乐,看着屏幕上的人物在互相对峙,一边看一边感慨"这一局真有意思"。
温梵森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
那或许是她今晚最接近真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