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的时候,温梵森听到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光临,不是Hello, ladies and gentlemen,不是任何和赌场有关的、热情洋溢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招呼,而是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像没睡醒的猫一样的“嗯哼”。
她转过头。
祭淮礼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朵深红色的玫瑰花,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头发不是之前那种高马尾了,是披着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曲,像海浪,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像那些在美术馆里挂在墙上、被人看了几百年、依然好看的油画里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杯子是细长的,香槟是金黄色的,气泡从杯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杯子里养了一群会吐泡泡的小鱼。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照片,那种"我随便往这儿一站你们就得给我拍照"的气场,和周围那些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游客、拎着购物袋的亚洲大妈、醉醺醺地搂着伴游女郎的西装秃头男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温姐姐。”他喊了一声,语气和在桃林里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你这身衣服不行。赌场有dress code,你穿风衣进去,保安会以为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温梵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绸衬衫,深灰风衣,同色系西装裤,高跟鞋。这一身放在任何地方的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包括葬礼。但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它确实有点不太对,不是不够好,是太好,好到让人以为你是来买下这家赌场的。但她没换,因为她知道,祭淮礼说"不行"的时候,就是在等她问“那应该穿什么”,而她不想让他如愿。
“保安拦我,我就报你的名字。”她说。
祭淮礼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白得晃眼,像一排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新款手机。他把香槟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不是刻意的,是喝香槟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我喝完了一口,这口不错,下一口再说"的从容。
“报我的名字没用,”他凑近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香槟的气泡炸开时带出的果香,混着一点点烟草味,不浓,淡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抽了一支烟,风把烟味吹过来了,吹了一路,吹到这里已经淡得快没有了,“报你另一个名字才有用。”
“Viderson·Cipher·Blackthorn。”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像在念一首背了很久的诗,不用看稿子,不会忘。“维德森·赛弗·布莱克索恩。这是你的真名。‘温梵森’是你自己起的,翻字典翻出来的。‘温’是温暖,‘梵’是清净,‘森’是森林。你希望自己是一个温暖的、清净的、像森林一样的人。但你不是。你是冷的,乱的,像刀锋一样利的。你是Viderson·Cipher·Blackthorn。布莱克索恩家族这一代唯一还活着的人。”
温梵森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像猫一样的、此刻却在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反应的、深棕色带金边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她不想有变化,是她的脸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自动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像电脑屏幕在你不碰它一段时间后会变暗,不是坏了,是它在等,等你再动一下鼠标,它就会重新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祭淮礼听出来了——她在确认,不是在质问。确认和质问的区别在于,质问的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想看你如何应对;确认的人心里没有答案,她真的不知道,她需要你告诉他。
“我是Joker啊。”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在那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发尾卷曲的弧度刚好和那朵玫瑰花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照片。“我知道所有人的所有秘密。不是因为我偷看了你们的档案,是因为你们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瞳孔放大、每一次皮肤温度的变化,都被记录在轮回系统的底层代码里。而我,就是那个底层代码的……怎么说呢,管家?保姆?贴身保镖?随你怎么叫。”
温梵森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白玉,圆形,中间有孔,"归途"和"勿念"两个字在赌场入口处那盏巨型水晶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把玉佩举到眼前,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归途"上按了一下,又移到"勿念"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把玉佩重新收回口袋里。
“布莱克索恩家族的事,”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得像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任何人说,“我十九岁之后就没再提过。不是不想提,是没必要。人都死了,提了也没用。活着的人不需要用死人的名字来证明自己是谁。”
祭淮礼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和之前在桃林里一模一样,自然得像在拨自己的刘海,不带任何暧昧的意思,纯粹是因为那缕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而他觉得眼睛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不能挡,挡了就看不见光了。
“你不是用死人的名字证明自己是谁,”他说,“你是用死人的名字提醒自己——你是谁。”
温梵森没躲开他的手,等他拨完了,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又从耳后拨回额前,动作比他更自然,更随意,像在说"你拨你的,我拨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温景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那儿演偶像剧了?这儿还有三个活人呢。虽然你们看不见我们,但我们确实存在。”
温梵森和祭淮礼同时转头看他。温景酌靠在一个老虎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正在研究投币口的形状。他换了衣服——不是那件鸦青色的圆领袍了,是一套碳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面料是羊毛混纺的,剪裁线条干净利落,马甲上的扣子用的是哑光黑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晕。他的头发用发油往后梳了,露出整张脸,额角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不知道是以前留下的还是刚才被传送时蹭到的。领带是暗红色的,配着一枚银质的领带夹,夹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
“我找了一圈,这儿的老虎机都是美分的,玩一整天也输不了几个钱,”他把那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扔进投币口,老虎机的屏幕亮了,三排水果符号开始疯狂转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赌场入口处回荡,像有人在一座空教堂里敲铃铛,“不过这个声音挺好听的,比那些电子乐的噪音强。”
宋祀烬站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机拍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她也换了衣服——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肩的位置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羽毛,羽毛的纹理雕刻得极其精细,连羽轴上的绒毛都一根一根地刻出来了。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墨绿色的发簪固定住,簪尾坠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在她的动作间轻轻晃动。
她拍完照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从手包里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皮质的,手感很好,比之前那本厚了一些,里面夹着一支金色的钢笔。
“这座赌场的建筑结构很有意思,”她说,语气像在课堂上做汇报,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主厅呈八角形,八个方向各有一组出口,但只有两个出口是真正通往外面的,其余六个通向不同的功能区——酒店、餐厅、购物街、剧院、会议中心和停车场。这种设计是为了让玩家在赌场里迷路,迷路了就会继续赌,继续赌就会继续输。标准的赌场心理学应用。”
江琐予站在最边上,正在用手整理裙摆。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短款连衣裙,V领,腰部有收褶,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寸,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皙的腿。裙子的面料是丝绒和绉纱拼接的,在灯光下像流动的液态黄金。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条同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尾端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她转头的时候会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环,圆形的,比指甲盖还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的裙子……会不会太短了?“她小声问,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系带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小半个头,走路有点不稳,一只手轻轻扶着旁边的拉霸机面板。
温景酌回头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还行。不是那种‘你今晚有空吗’的短,是那种‘我有空但我懒得理你’的短。是个好分寸。”
江琐予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缩起来,而是微微挺直了背,把裙摆又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不需要再躲了。
温梵森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也换了衣服——不是她换的,是系统换的,在祭淮礼说出她真名的那段时间里,她的风衣和衬衫已经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长裙。面料是哑光的,收腰,V领开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暴露的恰到好处,是那种"老娘有钱有身材但懒得炫耀"的恰到好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在她身后铺开一小片褶皱,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的头发被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肩颈线条,耳垂上多了一对很小的黑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偶尔会闪一下,像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头看着祭淮礼。
“你干的?”
祭淮礼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系统干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说‘给她换条裙子吧,她穿风衣进去会被当成FBI’。系统就自动帮你选了这条。系统品味不错,比我好。我本来想给你挑一条亮片的那种,一闪一闪的,走在路上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温梵森面无表情:“我穿成圣诞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看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你好看我就开心,我开心就愿意多帮你们一点。这逻辑有问题吗?没有。这是个非常健康的、正向的、良性的循环。”
温景酌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这对话,我要是录下来发到网上,评论区得吵八百楼。一半说你们在调情,一半说你们在互相捅刀,还有一半说‘这俩有病吧’。”
江琐予笑出了声,笑完又立刻捂住嘴,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四个人走进赌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确实拦了一下——不是拦他们,是拦他们后面的人,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的中年男人。保安用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先生,您不能穿拖鞋进赌场。”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甲涂着指甲油,大脚趾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这不是拖鞋,”中年男人说,“这是凉鞋。凉鞋是鞋,拖鞋也是鞋,但凉鞋不是拖鞋,拖鞋不是凉鞋。你们赌场的规定是‘不能穿拖鞋’,没说‘不能穿凉鞋’。所以我可以进。”
保安看着他,那双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这人是不是来找茬的"的困惑。
温景酌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回头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哥们儿,你脚趾甲涂的是死亡芭比粉,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穿的是拖鞋还是凉鞋吗?他看到那个颜色就直接把你拉黑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甲,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你们这赌场不行,连基本的美学素养都没有”。
温景酌转回来,对温梵森摊了摊手:“看,我帮他省了至少两万美金的赌资。他应该谢谢我。”
“他谢谢你的方式可能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把死亡芭比粉换成荧光绿,”宋祀烬说,“然后来找你算账。”
“那我就在他找到我之前先把他拉黑。”
四个人穿过那扇巨大的玻璃门,走进了赌场的主厅。
主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夸张。天花板挑高至少二十米,上面挂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灯体由上万片水晶玻璃拼接而成,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由光和水晶构成的宫殿。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织着复杂的花纹,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一样柔软,几乎没有声音。远处传来老虎机的电子铃声、轮盘赌的钢珠滚动声、扑克牌被洗牌机搅动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各种赌桌旁边,有的在玩二十一点,有的在玩□□,有的在玩轮盘赌,有的在玩骰子,还有几个穿着黑色马甲的荷官正在一张巨大的□□桌前等着玩家入座。那些玩家的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穿着晚礼服的贵妇,有穿着皱巴巴T恤的宅男,有穿着昂贵西装的商人,有穿着运动服的游客,还有一个人穿着一件印着"我老婆说我可以来赌场"的T恤,正坐在老虎机前按按钮,表情专注得像在操作一台核反应堆的控制面板。
“我认识其中几个人,”宋祀烬的声音从温梵森身后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那边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是我们在金宴评分表上见过的,叫林婉。她旁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是她弟弟林聪。他们也在看我们。”
温梵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厅东南角的一张□□赌桌前,确实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女人穿着一条暗红色的旗袍,裙摆开衩很高,露出一截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手里端着一杯马天尼,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和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的轮廓,表情慵懒而放松,像在参加一个不太需要认真对待的聚会。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正在听女人说话,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份价值几千万的合同条款。
林聪注意到温梵森的目光,微微举了一下酒杯,算是打招呼。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甚至连他身边的林婉都没有发现。温梵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移开了视线。
“还有那边,”宋祀烬继续说,“靠窗那个位置,三个人。一个是张德全,就是那个自称第三个副本的推销员。旁边那个穿银色亮片裙的是李薇,那个‘账本’技能的女人。还有一个是阿K,穿黑色连帽衫,低头玩手机的那个。他们三个组队了。”
温梵森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确实坐着三个人,张德全还是那副落魄推销员的模样,西装不合身,领带松垮,头发油腻,但坐在卡座里的姿势很放松,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正在和旁边的李薇说话。
李薇今天穿了一条银色的亮片裙,裙子的面料很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还沾着水珠的美人鱼。
阿K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打什么游戏,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兜帽扣在头上,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们应该也收到副本提示了,”宋祀烬说,“但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入场时机。”
温景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一张□□赌桌前了,正探着头看荷官发牌。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温梵森说:“这桌的庄家一直在输。不是装的,是真的输,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我建议咱们先不急着上桌,看看风向再说。赌场里最忌讳的就是第一个下注,因为第一个下注的人通常都是用来试水的,赢不了大钱,但会输掉很多。”
江琐予跟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而不是一场可能会让她输掉所有筹码的赌博。
“我小时候在戏班里看过有人赌钱,”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认真的、像在回忆什么东西的专注,“那些人赢了钱就笑,输了钱就哭,还有一个人输了钱之后把戏班里的一套锣鼓抵给了庄家。班主第二天发现锣鼓没了,追了那个人三条街,最后在一条巷子里把他摁住了,让他把锣鼓赎回来。他没钱赎,班主就让他留在戏班里当杂役,每天扫地、烧水、搬道具,干了三年才把欠债还清。从那以后,戏班里就没人再赌钱了。班主说,赌钱的人,心是散的,散了就拢不回来了。”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温景酌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
“你班主说得对,”他说,“散了就拢不回来了。所以我们不能散。”
江琐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祭淮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温梵森旁边了,他手里那杯香槟还没喝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滑,在杯垫上留下一小圈湿痕。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你会玩牌?”
温梵森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张□□赌桌上,看着荷官把一张牌翻过来,红桃K,庄家点数已经十九点了,闲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要牌。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玩牌,”她说,“是你们没问。”
祭淮礼笑出声,香槟杯在他手里轻轻转了一圈,气泡在杯壁内侧炸开,发出细碎的、像远处有人在鼓掌的声音。
“温姐姐,你真是……”他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真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人。”
“哪种?”
“坏得明明白白的那种。”
温梵森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笑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赌桌。
“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她说,“坏人是会传染的。”
祭淮礼笑得更开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白得晃眼,像一排刚从橱窗里拿出来的、还没拆封的新款手机。
“我已经被传染了,没救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戴着白色手套的侍者端着一盘香槟走了过来,盘子上放着四杯金黄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在四人面前停下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万遍。
“四位贵宾,欢迎来到威尼斯人赌场。这四杯香槟是J先生请的,他说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输赢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侍者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重要的是,别把输赢看得太重,因为你们已经赢了最重要的一场。”
他放下香槟,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温景酌端起一杯香槟,举到眼前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块被溶解了的金子。他凑近杯口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几秒才咽下去:“这香槟不错,比我上次在巴黎喝的那瓶好。虽然是酒店批量采购的,但好歹是真正的香槟,不是那种从超市买来的起泡酒冒充的。”
江琐予也端起一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杯沿的玻璃冰凉地贴着她的嘴唇。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然后她又抿了一口,这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好喝,像汽水,但是是高级的汽水。"
宋祀烬端着香槟没有喝,她在观察周围的人。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一台正在扫描人脸数据库的机器,每一个被她扫过的人都被她分类、标记、归档——这个人是游客,这个人是常客,这个人是赌场的内部人员,这个人是跟我们一样的玩家。她的目光在某一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走到温梵森旁边,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那个穿粉色西装的男人,从我们进来开始就在看我们。他坐在老虎机旁边,一直在假装玩老虎机,但每次我们有人移动,他的目光都会跟着。”
温梵森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只是端着香槟杯喝了一口,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的触感从食管一路蔓延到胃里,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忽视的提醒——你正在被注视。
“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短发,个子不高,偏瘦。穿一件浅粉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手里的老虎机已经停了超过五分钟了,但他没有投币。他在等人。”
“等谁?”
“等我们出错。”
温梵森放下香槟杯,转身朝那张□□赌桌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那就让他看看,我们是不会出错的那种人。”
她走到□□赌桌前的时候,荷官正在洗牌。那是一副新的扑克牌,刚拆封,边缘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被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叠刚印好的钞票。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如蝶,纸牌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赌桌周围形成一个细小的、私密的声场,只有站在桌边的人才能听到,像在听一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音乐会。
温梵森在闲家的位置坐下来,从手包里拿出一叠筹码——不是她在黑卡晚宴上赢的那些,是新换的,金色的,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印着赌场的标志和面额。她把筹码放在桌面上,推出去三分之一,动作不大,但很果断,像在法庭上翻开一份已经写好结论的文件,不需要再看了,结论就在那里,改不了。
“闲家。要牌。”
荷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冷淡的、精致的、像陶瓷一样没有温度的、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牌面朝上,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方块8。
温梵森面不改色,又推出去一小叠筹码。
“继续。”
第二张牌,红桃3。
总共十一点。
荷官看着她,等她的决定。按照□□的规则,闲家牌面点数小于等于十一时,通常会自动要牌。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温梵森没有要牌,她停在十一点上,看着庄家。
庄家翻开自己的牌,一张梅花Q,一张黑桃6,总共十六点。按照规则,庄家必须继续要牌。荷官从牌靴里推出一张牌,翻过来,红桃9,庄家爆牌。
温梵森赢了。
她把自己的筹码收回来,又赢的那些叠在旁边,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我赢了"的得意,也不是"我就知道会赢"的傲慢,而是"赢了就赢了,还有下一把"的平静。
温景酌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那杯香槟,歪着头看着她收筹码的动作,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说过你不会玩牌,”他说,“那你也没说过你会玩。这叫选择性沉默,是一种非常高端的忽悠技巧。我学到了。”
温梵森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赌桌上,看着荷官重新洗牌。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所以我学到了,以后你说‘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我要问清楚,你是真的什么都没说,还是在暗示我‘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你自己想’。”
“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想不想让你猜到。”
温景酌笑出声,笑声在赌桌周围那一小片私密的空间里回荡了几圈,然后散开了,融进大厅里那首没有旋律的、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里。
江琐予站在宋祀烬旁边,端着那杯香槟,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在看温梵森的手。她的手指在酒杯杯壁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温梵森收筹码的动作一样——快一下,慢一下,快两下,停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筹码的数量,像是在做一道自己也很享受的数学题。
“她每次下注的金额都不一样,”宋祀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江琐予能听到,“第一把推出去三分之一,第二把推出去四分之一,第三把推出去一半。她在试探荷官的出牌习惯,同时也在试探周围那些人的反应。”
江琐予微微点头,目光仍然追随着温梵森的手。
“她能赢吗?”
“她已经赢了,”宋祀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从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就赢了。”
江琐予想问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宋祀烬会说"你看下去就知道了"。她不想显得太笨,尽管她有时候确实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如其他三个人好使,但她至少学会了闭嘴观察。
温梵森又赢了两把,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又赢了一把。她的筹码堆从一小叠变成了一大堆,像一座正在缓慢生长的金山。周围已经有其他玩家围过来了,有的人在看她玩,有的人在跟着她的思路下注,有的人在悄悄拿出手机拍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