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簿在寂静中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页纸的质地和其他页截然不同。前面的纸是暗红色的、浸润着陈年血渍的糙纸,而这一页,纸色如新雪,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像黎明第一道光落在无人的雪原上。
纸面中央,四行字迹正在缓缓浮现,不是毛笔写的,也不是印刷的,更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指正隔着虚空一笔一画地往纸上刻——每一笔落下时,纸面都会泛起涟漪一样的微光,像有人往深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第一行字浮现出来的时候,纸面边缘那些金色的细纹轻轻震颤了一下:
【姓名:温梵森/维德森·塞弗·布莱克索恩(Viderson·Cipher·Blackthorn)】
【罪业: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曾为十三名罪大恶极者脱罪,致冤魂难安。经「晚自习点名」副本规则本源层面对话,罪业评估发生结构性偏移。】
字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约莫过了三次呼吸的工夫,纸面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有人用笔尖轻轻补上去的注脚:
【附注:「谶骨神」称号已激活。该称号持有者的罪业将以“因果重组”方式重新计算,原罪业数值保留但权重下调35%。系统备注:……也行吧。】
那行“也行吧”用的是一种极其敷衍的、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划上去的字体,和前面工整的楷体形成惨烈对比。
紧接着,个人宣言那一栏开始浮现字迹:
【个人宣言:“比鬼神更可怕的,是有救的自己;比地狱更残酷的,是假装这一切还有救的自己。但有时候,假装有救,假装得久了——也许就真的有救了。”】
“我们都是深渊里的爬出来的恶鬼,却妄想做彼此的月光,最后只能把对方拽进更暗的泥沼。”
纸页翻过,第二行字浮现:
【姓名:宋祀烬】
【罪业:以考据为刃,掘坟曝尸,曾为完成论文揭秘三处百年秘葬,致阴魂流离。经「雾起戏台」副本与「桃林旧事」副本交叉验证,罪业权重已下调18%。】
【附注:「溯时神」称号已激活。该称号持有者对“时间”与“因果”相关规则的感知力提升300%,代价为“无法对自身使用任何回溯类能力”。系统备注:……好吧。】
【个人宣言:“恐惧源于未知,混乱源于失序。而我,将为这无间地狱带来可计算的恐惧,与绝对的秩序。生存不是运气,是一道可以解开的题——只是代价,往往由他人支付。”】
“我们唯一的罪恶,就是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得太像个人。”
纸页继续翻动,第三行字浮现:
【姓名:温景酌】
【罪业:以痛苦为墨,以死亡为彩,曾诱十二人陷入绝境,只为观察其濒死神态作画。经「金宴评分表」副本与「红烛照冥婚」副本交叉验证,罪业评估已纳入“艺术创作”维度重新核算,原罪业数值保留但权重下调25%。】
【附注:「烬相神」称号已激活。该称号持有者对“情绪残影”的解析能力提升至可量化为图谱的级别,但每次使用后必须摄入至少200ml液体以维持神志清醒。系统备注:这什么奇怪的副作用…行吧,好歹不是让我们报销饮料钱。】
【个人宣言:“别误会,我并非热爱死亡。我爱的,是生命在触碰死亡那一瞬,所绽放出的……无与伦比的诚实与光泽。而我,只是这光泽的谦卑记录者与提纯者。”】
“他们跪拜神佛,祈求来生;我只拜我自己,哪怕死后堕入阿鼻,今生也要烧个痛快。”
纸页翻过最后一页,第四行字浮现:
【姓名:江琐予】
【罪业:贪婪收纳他人苦难,以他人悲剧填补自身空洞,曾诱骗七名绝望者倾诉秘密,致其崩溃。经「永庆戏台」副本特殊结局影响,罪业权重下调30%,转移为“记忆托管”状态。】
【附注:「织雾神」称号已激活。该称号持有者可将自身“灾厄共鸣体”特性转化为可主动引导的“雾域”,但雾域范围内所有存在(包括持有者自身)的记忆将产生随机流动。系统备注:……我真服了,这四个人是一个比一个能给自己加戏。】
【个人宣言:“我的记忆是锁住的烟,散了便没了。所以,请把你的故事告诉我——让我用它,填满我的虚空。”】
“这座城的每一块砖下都埋着骸骨,我们踩着它长大,自然开不出花,只能磨尖牙齿。”
四行字迹全部浮现完毕后,纸页边缘的金色细纹缓缓收拢,在纸面底部汇聚成一行极细极小的字,字体是那种被刻刀压进纸纤维里的感觉,字迹瘦削而锋利,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低头补上了一句附注:
【系统综合评语:“神爱世人,所以把世人钉在十字架上;他们怜爱世人,所以我把他们钉上去,替世人尝尝流血的滋味。”】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像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平的纸团图案。
轮回簿合上了。
但那股无形的笔触并未离开纸面。纸页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封面,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倒数。等薄上的名字彻底凝固定型之后,一股极淡的光从书脊处渗了出来,把周围那些暗红色的纸页都照得泛起一层暖意——
像是一张地图,刚刚被展开了第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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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威尼斯人赌场主厅里,温景酌正站在一台老虎机前面,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盯着屏幕上的水果图案。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投进投币口,转头喊了一声:“江琐予,你信不信我一把能中三个七?”
江琐予正低着头把早餐店拍的菜单照片归类到相册的一个专门文件夹里,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信。”
“那要是我中了呢?”
“那你就是赌神。”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划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停顿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但你上次说‘这把肯定中’的时候,中了一把香蕉。”
“香蕉怎么了?香蕉也是水果,水果也是奖。”他面不改色地按下按钮,屏幕上的图案开始疯狂旋转,片刻后停了下来——两根香蕉,一个樱桃。
“……你看,差一点就是香蕉三连。”他面不改色地得出结论。
宋祀烬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差一点就是差一点。赌场最喜欢你这种‘差一点’的玩家,因为你总会觉得‘下一把就成了’。从概率上说,你这种心态比任何筹码都值钱。”
“你这是在夸我?”温景酌转身跟上她。
“我是在陈述赌场的商业模式。”
江琐予从相册里抬起头时,手机屏幕正好亮起一条通知——是卫然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像是一个人在走廊里快步走着的时候单手打的字:“地下那扇门的状态更新了。早上五点三十七分,门锁系统有过一次短暂的异常访问记录,持续不到十秒,像有人用钥匙碰了一下锁孔但没转到底。我不知道是谁,你们最好下来看看。”
她读完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喊其他人,而是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转过来,举到温梵森能看到的角度。
温梵森正在几步之外看墙上的赌场楼层示意图。那张图被装在一个老旧的玻璃框里,边角已经被灯光晒得发黄发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目光在“异常访问”和“不到十秒”这两个短语上分别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卫然没说他自己有没有下去确认?”
“没有。他只说发现了这条记录,然后发了消息过来。”江琐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可能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异常,只是想让我们知道。”
“行,”温梵森收回视线,“先去看一眼监控记录。如果那次访问的时间和路径能对上,那大概就是知道怎么走那条路的人。”
温景酌听见这话已经走了过来,把最后一枚没投进去的硬币往口袋里一塞,动作干脆得像在完成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定点动作,他顺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像是把什么还没完全成形的念头又摁了回去:“行了,你放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要是今早五点多真有人碰过那扇门,那这人应该和我们是同一拨找东西的,就是不知道是先到的还是后到的。”
温梵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跟在他后面走了下去。宋祀烬和江琐予在几秒后也跟上来了,脚步声依次在楼梯间里响起,声控灯逐盏亮起,又逐盏熄灭。
卫然站在那扇灰色铁门前,手里拿着那个方形的读取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已经停止滚动的字符。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后背的姿势比平时绷得更直一些,像是刚发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确定该怎么措辞。看到他们从楼梯口转出来的时候他开口说,声音不大,没有回头看他们:“我调了早上五点三十七分那扇门正对面的走廊监控,画面里没人。门也没有被打开。但门锁系统确实记录到了一次接触事件——准确说,是某种‘已知身份’的物理接触。不是钥匙,也不是卡。更像是有人用自己的手按在了门锁的识别面板上。”
温梵森走到门前往下看:“系统识别出那个身份了吗?”
“识别出来了。”卫然说,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介于困惑和确认之间的东西,“是已经标记为‘在职’的那个旧档案——陈临安的员工编码。”
这句话让走廊安静了几秒。顶灯在他们头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也在消化这条信息。
温景酌最先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一个已经被系统标记为‘在职’但已经七年没人见过的人,在今天早上五点三十七分,用自己的手碰了一下这扇门,然后走了。而监控画面里没人。也就是说他即使出现了,也不在能被拍到的范围内,或者他已经不在‘那个维度’里了。他只是一个被系统维持存在的信号,不是实体。”
“也可能是他本人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某个‘授权痕迹’被别的什么东西激活了。”宋祀烬说着蹲下身看了一眼门锁面板的边缘。门锁面板的感应区表面有一道很浅的指纹状图案,用肉眼几乎看不到,只有在某个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显出一点淡淡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这道指纹不是临时留下的,是常年的使用磨损形成的一种痕迹,像一扇被同一个人反复触摸的旧门锁上留下的‘手形记忆’。这扇门被同一个人碰过很多次,频率很高,跨时很长——不是一次的拜访,是他曾经经常出入。指纹图案在金属表面留下的氧化不均,是他在这个位置被反复确认的证据。而今天凌晨的这次接触,只是又一次激活了这扇门已经记住的‘主人’。”
江琐予安静地听完,站在后面几步的位置,没有插话。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擅长分析规则或追踪信号,但从那段话里听到的信息已经够清晰了,那扇门知道谁应该进来,也知道谁应该被挡在外面。她开口时声音不大:“那我们现在要进去吗?还是先把监控记录的原始文件拷贝出来?”
“先看记录文件,如果确认是系统内部生成的访问痕迹,那说明陈临安的‘身份’还在被系统持续执行,不是被外部篡改的。如果那些记录文件本身有被修改过的痕迹,那就要另说了。”
卫然转身朝监控室的方向走:“记录文件我还没调,等你们来决定要看哪些范围的。系统可以按时间段、访问类型和权限等级筛选,你们需要什么规格的,我这边可以开放对应层级的查看权限。”
宋祀烬跟在他旁边:“先看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和这扇门相关的操作记录,不限类型。然后把操作记录的数据包和系统日志的时间戳做一次匹配比对,看看有没有时间差。”
“好,我尽量。”
他们走回监控室的时候,顶灯再次依次亮起。那几块循环播放的屏幕还在放着同一个画面,温景酌路过时瞥了一眼,画面里的时钟显示着凌晨三点多。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监控室里的椅子只有一把,卫然侧身站着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系统界面比之前多开了一个窗口,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些按时间排序的条目。他滑动屏幕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停在其中一行上:“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十五秒的那条记录,操作类型是‘身份核验’,触发设备编号和这扇门的门锁系统是对应的。操作结果栏显示为‘通过’——这意味着系统认为那个时间点接触门锁的身份,和系统里储存的陈临安身份档案是匹配的。”
“那操作发生时附近有没有其他记录?比如灯光感应器、空调系统或者门禁摄像头的状态变化?”
“灯光感应器没有记录到那个时间段的异常,空调系统的运行日志也没有波动,门禁摄像头——就像我刚才说的,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温景酌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个活人按了门锁,监控拍不到,灯光感应不到,空调也感受不到。这人在不在这儿的区别,就只在于系统里的一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