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一下不停,第二日早起进宫,趁着军队未行,她要去见一位熟人。
阿茵跟在身后,抓着她衣袖,跟着她往前走。
实在愧歉,又要把她送进宫里了。
昨夜回府时,阿茵撑着伞在门口等着,她心神未定,缓缓在阿茵面前停下,想抬手去碰碰她的面颊,只见自己臂上水珠连成线,直直往下坠,又放开了手。
她的抱歉还没讲出口,阿茵却罕见地率先开口:“我想入宫,去见芷嫣。”
她咬咬唇,半天讲不出一句,最后只点点头。
时候还早,萧芷嫣还睡着,时雁回宫中寂静,只有雨声。
推了门,迎面而来的药草气熏人。
她蹙眉,往里面唤了声,这才听见时雁回懒散地开口,声带些哑。
“进来。”
她病了。
“哦,姑娘坐屏风外面吧,你自己来。”
时雁回又添了一句,岑玉奇怪,还是照做了,让阿茵在外间坐下,找些点心去吃。
“怎么了?”她拍了拍衣衫,踏步入内。
时雁回斜倚榻上,盖着厚毯,面色不大好看,却还是扬着洒脱笑意。
“如你所见。”她拍拍身侧位置示意岑玉靠近,轻声道,“染风寒了,怕过病气给孩子。”
岑玉没说什么,依言在她身侧小椅上坐下,只是垂首,时雁回却不依,撑起身子,奇道:“心情不佳?若是往常,你该问我,难道就不怕过病气给你?”
她依旧没什么神色,现下的确没什么同她调笑的心情,只答:“因为我身子健壮,不怕。”
时雁回抬手在她头上敲敲,没用什么力气,笑道:“话是这般讲不错,昨夜那样大的雨,我在屋里吹吹风就病成这副模样,你淋了半晌,今晨却比谁都精神。不过,还是心里难受。”
她抬眸看去,问:“您知晓昨夜之事?”
时雁回不避讳什么,点了点头,叹道:“过不了一会儿,全天下都要知晓了。”
她没心思追究,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所谓……
“姑娘在我这里,你放心便是。”
她尚未开口,时雁回自己已经明白她的来意了,但仅此不够,她回过神来,忽然掀起衣袍而跪,压低了声,诚恳地开口。
“臣妇此去归期未定,生死不知,若有意外,唯愿您念在这分亲缘上,能好好待阿茵。”
时雁回向来淡然,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眼下却露出些显然的惊讶神色,气急之下剧烈地咳嗽几声,而后,也不顾地上凉,赤脚下榻,站在她身侧,强硬地拽起她的手。
“我只当你是由军队护着,怎么还真要往战场去?那可不是玩闹之地,多么凶险自己心底不知吗?”
岑玉顺势抬眼看去,见他蹙眉,神色复杂,似乎想要讲些什么,纠结半晌,又一句话也吐不出。
“疯了吗?有危险就不去啊,非要往人刀尖上撞,哪里有这么蠢的姑娘……你自己怎么办?阿茵怎么办?将军府怎么办?”
“阿茵我已交托给您了,将军非什么世袭之职,陛下近来已在考量新人,昨夜元竹承诺过,会与父兄看顾好新任将军,必不会叫……”
“胡闹!”
时雁回厉声喝止了她,她从未见过这人发这样大的火,声音都带着抖。
“为了什么?高台上那个畜生?你那个困在边疆的情郎?还是你那个见过没多久的亡夫?想你自己些好,姑娘。”
她原地打着转,被气到惨白的面上都染上些血色,近乎疯魔地低声念叨着:“怎么这样,怎么都这样,一个两个三个,从来不肯放下那些莫须有的,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不死不休,非要……”
岑玉知道她说的是谁,自己、祝怀柔、还有她那位妹妹,没准还有从前的时雁回自身。
她不为所动,只是深吸了口气,缓缓抬眸,眸色是胜雪的亮,潭面般宁静,又映着晨间的烛火,半明半暗。
外头雨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砸地声响,却不及她声亮。
“我爹娘长辈都死了,阿姊,我的故乡就在定州那附近,达官贵人杀了我娘,战争后横尸遍野,瘟疫来了,花光了所有钱,爹也没保住。”
时雁回停了话。
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颤抖了,只有出奇的冷静,因为知晓自己不是说来卖可怜的,明白自己为何而说,为何而做。
“我现下的一切,身上衣嘴边食,是将军府的俸禄,是好多人一点点省来交的税。皇亲贵胄、世家官员们若都这般想,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祸不及身,便全然不管不顾,甚至为所欲为。”
她长叹了声,已经听不见祝怀柔的声音了,那人呆呆站着,眸子睁得很大。
“于是,苛捐杂税,饥荒年间,我家里长辈没了命,官员夺权,我母亲没了命,战乱蔓延,我父亲也没了命,他们何尝不愿好好活着?”
“现在,我要躲在府上,看着边城破,听着流民哭,看着那群禽兽为了一己私利放敌军入城,看着他们残害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