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了,动作缓慢,没带出些声来,于是,耳畔仍是只余雨落。
“我做不到,阿姊。”
这一句落下,她忽然有些释然之感,于是扬起轻笑。
“我不为谁。您没做过错事,自小这样长大,后来便关在宫里,连人为什么会饿死都不明白,我又怎会强求您,您怎么骂我打我,我也会受着。”
看着时雁回模样,她忽然在想,她那位妹妹,或许也是相似的长相。
她回去打听过,时雁回这位妹妹自幼身子弱,却医术了得,嫁了将军后执意随军,救下的人无数,自己身体也垮了,生下阿茵后便撒手人寰了。
时雁回是家中长女,自幼精心圈养大,家里人把家族里的想法强加于她身上,而后她反了,决心为自身而活。
她妹妹与将军二人边塞征战数年,岑玉自己本便出自田野,见的不同,想的自然也不同,讲不清谁更高贵,人自己的思想也非自己能选的。
她改不了时雁回的心思,时雁回从前说不动妹妹,如今也说不动岑玉。
“将军从前说过,武将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愿我能承遗志,我去做,算不负救命之恩。江云清是我交心友人,我此举,算不负义气。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无悔。”
最后,顶着时雁回怔愣的神色,她俯身一拜,声似云轻。
“我要回家了,阿姊,谢谢您。”
殿外风雨如晦。
兜头的雨打了满面,她不敢再多留,怕见着阿茵难受。走时,那小姑娘一句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离去。
宫门前,甲兵列阵,整装待发,雨打在冷硬的盔甲上,响声震耳。
她束发披甲,一步步走至队列前方。
早些已祭旗过,萧正明眼下上前跪拜,帝王御赐旌节甲胄,他受命后往太庙告祖,走过了流程,马鞭扬起,高声喝令士兵前进。
雨还下着,浸透半身,她上了马,随军队前行。
定州失守后,敌军暂在定州驻扎修养,看样子暂时没什么南下的心思。
余下的人退守镇州,随军队到达时,已是秋初,寒风卷过,直让人发颤。
风沙已经隐隐有了些,城门前,她拍了拍身上尘灰。
流民聚集城前,围成一团团取暖,远望如密密麻麻的黑云。
见到兵马声,他们第一反应是跑,仔细瞧了军旗,这才安定下来,只是仍引起了不小骚乱,人挤人,又不知踩死了多少人。
他们应当是想上前的,一个个拖着步子,瘦削的手臂上骨骼明显,没了血色,全染上尘土,一根根纵横盘桓的血管清晰可见,慢慢地抬起,那双浑浊的眸子直直注视着兵马。
军士们大多也是平民的孩子,触景生情,都低着眸,岑玉深吸一口气,知道数量庞大的流民群亦是危险的变数,现下任何行为都可能引起哗变,造成更大伤亡,只想着进了城后问责。
她勒马缓缓而前时,一双手扯住了她的衣角,低头去看,是从前相熟的乡里人。
她的手抖着,牙关紧咬,萧正明注意到这边变数,压低声提醒道:“夫人,再等等,别拉她上马,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只帮一人,旁人必定会置你于不利之地。”
岑玉听见了,手带着颤,慢慢地要将她的手拉开,她或许以为是岑玉要拉她,把手举高了些。
“流民太多了,军队一路赶来,俱是疲惫,不敢向您作保万无一失,夫人谨慎……”
前方暂时未动,后方军队和四下流民群已经有骚动了,萧正明还在提醒着,因着焦急,声音大了些。
抓着岑玉衣角的妇人不知是否是听见了,缓缓垂下了手,而后费力抱起了身边一个孩子,是她女儿,跟阿茵那般大的年纪。
两双凹陷的眼中空洞,都向她望来,安静地不说一句话,她们的嘴皮干着,已经不祈愿能发出什么声来。
岑玉这才狠下心来,没有接过,策马往前。
喧闹声小了些,岑玉悄悄侧目去看,见妇人仍举着孩子,目光不移地看向她,没有吵闹,也没有动作。
她匆忙转头,唇角尝到些咸涩。
她丧父后入京的大半笔路费,是这位妇人给她的。
兵马缓缓入城,中间总有人想要跟着挤进城门,有些被守城的士兵一把推回去,有些干脆葬身骑兵的蹄下。
哀哭声四起,直到城门重重阖上,隔绝所有声响。
进了城,岑玉当即下马,步履匆忙,路上随意抓了个人,拼尽全力压住心上怒火,问道:“你们知州在哪儿?”
萧正明紧随其后,岑玉对他说:“殿下去整顿兵马,我先去解决。”
她面上神色太凶,那人哆哆嗦嗦,赶忙给她指了个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在……在这边,沿着路直走,就能见到府邸了。您……您是?”
岑玉松开他,没什么回答的心思,拔了刀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