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讲完,她自己闭上了眸,乌黑的睫羽似蝶翼,不安地轻微扇动着。
尚在京城时,他便已被收押,从京城到此处路漫漫,又隔了许多时间,栽赃陷害他之人必然不愿留他活口,这么久的时日,足够下手。
胸腔剧烈起伏着,有什么要冲出去,她握紧了拳,才堪堪止住颤抖。
“您是他什么人?”
方昭上前两步扶住了她,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低声开口问。
“我是他的……”
算不清了。
起初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后来,他算是同盟者。再之后,他能算友人。今夜之前,她只当是知己至交。
现下,她看不清,如江云清所言,她确实又哭又笑,疯子一般。
她缓缓抬起眸,在对方迷蒙的眸色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轻声问道。
“你夫君若给你寄绝笔信,你会如何?”
“什么?您还好吗?”
岑玉晃晃脑子,确是有些沉淀,她抬手覆在自己额头上,因为手上亦是滚烫的,根本察觉不出自己烧了与否。
但她明白,自己确实冲动过头了,问了好一个冒犯的问题,于是,她转了话头,又开口。
“怎么才能知道……知道自己喜欢一人与否?”
“您别哭,怎么这样……”
方昭想扶她,被她推开,方昭也带些倔,不愿松手,慌乱中,向来温和的声中染了些薄怒。
“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喜欢呀。究竟在纠结什么?爱恨人之常情,又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您……哎?”
岑玉愣神,直直望向她,瞧了半晌,直到瞧见她身后的月色。
月光皎洁,纱雾一般,打在人面上,反倒将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楚了。
她后退半步,缓缓俯身一礼。
“那我是他爱人。”
她说得坦然,方昭面上担忧神色一僵,变作了显然的疑惑。
“他要往京城给我送绝笔信,人还活着吗?”
她从来不会扯谎,此刻眸色沉沉,方昭看她片刻,看不出任何作伪痕迹,于是坚定答道:“我见他是几日前了,只知人在何处,往南走,走到尽处,小心门口处巡逻的士兵,他们一个时辰会换一次班。”
岑玉迈步要走,忽然回头看来,方昭偏偏头看她,似乎明白她在纠结什么,摇头回道:“我的问题不急,今日知明日知于我没什么分别,况且……我心里有答案,才会来问您。”
“明日。”她垂首,发随风而扬,“我明日会随殿下来府上议事,那时,来寻我。”
方昭轻笑,点点头,向她挥手,看着她身形渐渐隐于夜色里。
江云清生死不明,她心底悬着根细线,越绞越紧,等那一个时辰便格外难熬,她隐在暗处,好不容易等到侍卫换班的间隙,院门外无人,这才利落地翻墙进来。
房内灯未熄,暖金色的烛光照着,像边地的黄沙流淌。
素衫青影如旧,月色下晕着浅薄的亮。
他卸却了玉冠金饰,华服锦衣,打眼看去,若非边地风沙大,什么都打着层黄,否则,隔雾瞧人,真让她恍惚回到去岁京城。
回到街上喧嚣中,见他回身看来,扬着温和的笑意,眸似江水,翻涌间轻易便溺进去。
江云清没回头,但显然听到声音了,大抵以为是旁人来,嗤笑了声开口。
“大人真是够闲的,什么时辰了还不忘来叨扰,下官告诉您……”
他顿了顿,这才接道:“无可奉告。”
岑玉没忍住轻笑,眸里酸涩,跟着动作涌出些泪来。
还是这幅模样,表面温润若雨下青瓷,下一瞬便要拿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呛人。
岑玉没功夫理他的怪话,径直上前,到他身侧站定。
他正百无聊赖地扯着袖子发呆,听到些动静,悠哉地转眸来,下一瞬,却呆愣在原处。
江水腾起浪,渐渐连成片,翻涌喧嚣着,要从那方天地冲脱。
“怎么会……”
他当即起身,狐疑地抬手,试探般抚上她面颊,只碰到了真切的灼热与湿意。
岑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出了他眸色里晃荡的讶异。
“真的是您……”
那只手冰冷,轻柔地替她擦去面上水色,然后,岑玉看见他蹙眉,那点讶然逐渐被翻滚的忧色取代。
“从京城来这里吗?跟着军队来的吗?”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没有喜色,甚至没有奇怪,他垂着眼尾看来,只落下一句:“那样,吃了不少苦头吧?”
岑玉目光不移,也没答他,只是沉声道:“低头。”
江云清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还是照做了,微微俯下身,等她指令。
她一言不发,一手拉过他的衣领,趁他错愕的刹那,阖上了眸凑近,在他唇畔落下个恍若点水的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