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冷淡道:“你不曾做过,为何要认?”
“侧妃步步紧逼,若奴婢不认,如何能替殿下与王妃解围?”我低下头,心又悬了起来。我并不知道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这一问,似乎让我又重新回到了那日情形。
他音色沉冷,“陛下面前,你去替罪。在王府里,你却又要去替罪。难道你心中就只这一个法子?”
他虽说得不重,却比责罚更让人难堪。我仍旧低声,“奴婢只是觉得,奴婢受责,最易平息此事。否则,会伤殿下大局。”
襄王看着我,将手中书卷缓缓放下,半晌才道,“若本王只是要人替罪,又何苦教你至此?”
听了这话,我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击。我本能地抬眼,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清冷,却透着一丝隐秘的温暖。我又连忙低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奴婢知错,日后不敢再犯。”
襄王自案前向我走了过来,示意我起身。
“谢殿下。”不知怎的,我竟觉得膝下有千斤重,微微晃了一晃。好容易站定,方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日之时,殿下可查明了?”
他点头道:“是玉桃。”
“玉桃?她可是明仪阁的人,她怎么敢?”我脱口而出之时,却好似明白了什么,“殿下那日就已猜出?所以才会压下此事。”
“若当面去查,不难查出。可若损了王妃颜面,日后内院难安。”
“奴婢明白了。”
“再说,一个侍婢怎么敢?谁在指使,你我心知肚明。”
“是侧妃。”我顺着他的话,“殿下要顾及侧妃与李辅将军,所以不能责她。亦不能查。”
他点了点头,“此事,本王可压。但你,却已遭她忌惮。”
“所以,奴婢再谢殿下相护之恩。”说罢,我又要俯身。
他将我扶起,“镕儿的事,她已嫉恨多时,何况本王那日已出言护你。你留在府中,便是行走在风口浪尖上。”
“殿下……”听他缓缓说着,我心中竟有难辨的酸楚。
而这一句,却不由地令我一惊,全然不知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
他面容沉静,嘴角微微一颤,“你且先去洛城。”
我怔住,复念了一遍,“洛城?”
“嗯。”他向案侧悬着的洛城地图旁慢慢走去,“陛下不日将颁旨,命本王遥领洛城牧。虽不能亲自去,但洛城田土,商肆,民生,皆需有人替本王去做。”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同在地图面前,又跟随他的指尖游走在洛城各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起来。
洛城。那遥远的城池,我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竟忽然又回到了我的眼中。
我几乎不敢立刻应下,只跟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看着。看他忽然指向一处,停了下来,“半生堂如今已有不少年轻学子,若有可用的,你都可推荐上来。若有流民欲安抚遗孤,都可收容而入。”
恍然间,我不禁想起半生堂那斑驳的院墙,淋漓的细雨,孩子的哭声,还有那一日,他与我同行的旧影……一切的一切,皆从心底翻涌出来。
“殿下是要奴婢先去经营洛城?”
“你在暗中。”他道:“不得显露身份,不得以本王名义行事。”
“是。”我郑重地应下。看着他那深邃的目光,坚定,却带着少有的温和。“凡事密信往来。洛城不乏东宫和陛下的眼线,要小心行事。”
我心中一紧,“奴婢明白。”
“到了洛城,且去半生堂落脚。不得动官署,也不得去长园。”
我低头,心中不知是热还是酸,“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
襄王没有说话,却走至案前,拿起案上青瓷酒盏,亲手将玉杯斟满,递给我道,
“此去洛城,不比王府。”他手中玉杯轻轻一晃,“没有墨玉帮你,也没有本王替你收拾错处。自己要万分小心。”
我接过玉杯,又一次抬眼,凝望他的眼睛。分明是一丝动容,却不能显露太多,早已悄悄融进杯中清酒。
“……殿下。”我只觉眼角流下一行清泪,却不曾抬手去擦。
“记住,寻常之事,再无需你替罪。若万不得已,你便不是去替……”他也给自己斟满,仰头饮尽。罢了,又示意我,早些饮下。
我在他身前跪下,双手捧起玉杯。酒液清冷,映着灯火,微微泛出涟漪。
“奴婢谢殿下教诲。此去洛城,定谨记职责,不负使命。”
说罢,我饮尽。又俯身叩首:“清疏此生,既属殿下。原以为,只是在这方寸天空之下护主,到最后,将这副身躯献予殿下就是。可如今,清疏能得殿下信任,赴洛城,再见故土天日,是殿下的恩典,定尽心竭力,护殿下洛城之局。”
我久久不曾起身。只因他还未允,也因我不敢去看他此时的神情,他的眼睛。
我能听到他极轻的叹息,温热,有着微微的酸楚。
“起来罢。”过了片刻,他仿佛方才回神,吩咐我道。待我起了身,他却已然背对着我,可那执起青瓷酒盏的手臂,却一直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