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抬头。襄王坐在上首,眉目冷得像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这一问,并不像要为我开脱什么,倒像是最后的审问,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从未做过,又何惧他来审?我俯身道:“奴婢没有。”
我听到自己的声线响起,稳如深水,好像又告诉他一次,我没有。
说罢,我重新叩首下去,额头抵到冰冷的青砖。
周围寂静无声,好像过了许久,方才听到襄王那低沉的声音,“果真没有?”
“没有。”我不敢祈求他的信任,只等待他的决断。
“刀人姑娘,竟还是不肯认下。”侧妃在旁冷笑,插了一句。
襄王没有理会她,一字一句道:“她不会。她若想私传消息,有多少传不得?”
侧妃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王妃也抬眼看向襄王。
襄王不动声色,只向着我道,“抬起头来。”
“是。”我应声抬头,却仍垂着眼,不敢与襄王对视,目光只落在他袍角之下。
襄王道:“侧妃,你来仔细看看,她这一动,可错了半分规矩?”
侧妃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只得向我看来,细细打量,道了一句,“不曾。”
襄王哂笑,声音更冷,“本王亲手调教之人,连回话垂眸,都分毫不差,却故意私传本王宫中要事?”
他抬眼看向侧妃,“她便这样蠢不知事,还是侧妃怀疑本王的眼光?”
侧妃连忙起身,道,“妾不敢。只是……妾只是担心殿下安危,近护之人,日夜跟着殿下,不可有半点差错。”
襄王点了点头,却不见半分喜怒,“你的心意,本王明白。她既在本王身侧侍奉,本王自会去查。”
“墨玉。”襄王唤道。
墨玉立刻上前,“属下在。”
“将她带回荆戒阁。事情明了前,不得出。”
“是。”墨玉应了声,来到我的身前。我起了身,知道襄王之意,并非责罚,而是要把我从这场逼问中带走。
我与墨玉一同退下,却久久不能回神。
原以为,不过又是我来认罪认罚,好来缓和他的难处。可这次,他没有,他在所有人的面前,大方地说,“她不会。”
他信我,在如此冷如冰霜的时候,他信我。他并非宽恕,也并非开恩,而是相信,我不会。
我的泪涌上眼眶,却被我拼命地止住。我早已跟随墨玉而出,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长长的目送。
那一瞬,他护了我。我却开始担心,他要如何去查,又如何收场?
待我已过转角,忍不住回头相看,却见良人从淮烟居的方向出来,一身素淡衣裙,正向明仪阁走去。她甚少出门,难道她……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想要向她摇头,可良人却似乎不曾看见我,径直地走着。
墨玉一路带我回到荆戒阁,都不曾说话。我终于鼓起勇气道,“没想到,殿下竟会护我。”
墨玉瞪我一眼,见我热泪未止,不忍再责,回身望向明仪阁的方向,“你若今日才知,便也是辜负。”
我点了点头,向他道一句,“替我谢殿下相护。”
“隔几日,待得了传唤,你自己去罢。”墨玉说完,转身便走。我看到荆戒阁的大门又一次锁闭。仍然不敢相信,今日自己能活着回来,是襄王相护的结果。可这一回,竟真的如此。
我早已习惯,在任何时候,都会将自己献出给他,也的确如此去做。可我却从未想过,他会真的记着这一切,也会在某个时刻,悄悄为我撑开他的羽翼,让我活着,让我依然能够在他身边。
——
一日,两日,我独自一人望着日升月落,总是思绪无尽。终于等到襄王传令,要在书房中见我。那一瞬间,我才好像从煎熬之中苏醒过来。
一路行走,见不少婢女仆役,或扶腰,或瘸腿,却仍旧不停手中劳作。我忍不住问着墨玉,“那日之事,殿下可查明了?”
墨玉知道我的疑问,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府中规矩,总会有人承受。”
“可是……”
“不要可是了。私传是罪,私听,也是罪。”墨玉一字一句,“不曾冤枉了他们。”
他倒不是虚言。“那日见良人也去了明仪阁,她……”
我不知是否妥当,只试探着一问。
“你自己去问殿下罢。”墨玉道。已近书房门口,他又叮嘱我道:“记住你今日是为什么来的。进去罢。”
我欠了欠身,多谢他的提点,转身走入书房。襄王坐在案前,面前摊开几卷文书,与平日里并无相异。我明白,那场风波早已淡然无痕。
我伏身而跪,“奴婢拜见殿下,谢殿下相护。”
襄王没有立刻开口,只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过了片刻,才道:“谢本王什么?”
我低声道:“那日若不是殿下信我,奴婢只能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