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正厅，风声卷过满地碎裂的龙凤玉屑，细碎的玉粒在猩红毡毯上泛着冷白微光，像一地凝固的霜。

沈清辞那句「将罪证直呈御前」，还悬在空气里，沉甸甸压得满堂人几乎喘不过气。

萧景渊的面孔早已褪去往日温润，青一阵、白一阵，又转为深不见底的墨黑。他死死攥紧双拳，指骨发白，眼底翻涌着暴怒与恐慌，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狠戾。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个从前会为他一句温言便欣喜半日的沈清辞，如今竟能将他藏了数年的谋划，摊开在满京华权贵的眼前。

“一派胡言！”

萧景渊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玄色锦袍带起一阵劲风，声音尖利，不复方才从容：“沈清辞！你拿不出实据，便是构陷皇子，妖言惑众！今日本王便要以皇室之名，拿你归案，再问镇国将军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他已经顾不得体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扣下沈清辞，封住她的口。只要人落在他手里，那些所谓的“罪证”，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几名随行而来的王府护卫闻声，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就要上前。

“谁敢！”

沈毅一声厉喝，震得梁柱微颤。

一身银灰武将常服的他大步横出，挡在沈清辞身前，脊背如山，腰间佩刀虽未出鞘，那常年浴血沙场自带的煞气，却如山洪般倾泻开来。他身后，几名暗中护在府中的沈家亲卫同时上前，铠甲微鸣，与王府护卫遥遥对峙。

一边是圣宠在身的三皇子，一边是手握北疆重兵的镇国将军。

两股力量在将军府正厅之内，轰然相撞。

满堂宾客吓得连连向后退避，不少夫人小姐脸色惨白，紧紧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悄悄往柱子后面躲，生怕被这场惊变殃及；有文官指尖发抖，袖中手心全是冷汗——谁能想到，一场本该喜乐祥和的及笄礼，竟闹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主位上，柳氏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倒下，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女儿，既担忧，又骄傲。她知道沈清辞有谋，可这已经不是内宅争斗，这是直接和一位皇子撕破死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角落里，林姨娘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死死拽住沈清柔的手腕，指甲掐进女儿臂肉里。

沈清柔疼得险些低呼出声，眼底却五味杂陈。她既盼着沈清辞被治罪，又怕萧景渊迁怒，连带着她们这些“沈家之人”一起陪葬。她望着场中那道大红挺拔的身影，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惧——这个沈清辞，早就不是那个可以任她随意拿捏的蠢货了。

皇后派来的尚宫女官面色凝重，手里的拂穗都攥得变了形，进退两难。

她只是奉命前来观礼，并无圣谕，既不敢偏袒皇子，更不敢去制衡镇国将军。一旦处理失当，回去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王府护卫与沈家亲卫即将剑刃相撞，局面濒临失控之际——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威严，穿透喧嚣，压过所有争执的唱报之声：

“陛下钦派龙侍监，携圣驾口谕——至！”

这一声，如同惊雷落于平地！

所有人浑身一僵，对峙的护卫动作齐齐顿住，连沈毅与萧景渊，也不由自主朝着府门方向望去。

龙侍监。

那是只直属天子、不附任何皇子、不隶于内侍省的御前近侍，手中持御赐鎏金龙杖，可代天子亲临，断临时急案。非有大事，绝不会轻易出宫。

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萧景渊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难道……圣上早就对他起了疑心？还是沈清辞早就留有后手，提前递了消息入宫？

不可能。

这及笄礼方才出变故，就算有人传信，来回皇宫与将军府也要近两刻，哪里来得及？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翻涌，惊得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松了一瞬。

不是她提前报的信。

但她知道，当今圣上心思深沉，对几位皇子结党揽权、互相倾轧，一直看在眼里。今日将军府动静太大，京中暗线无数，有人快马急报入宫，并不稀奇。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另一股藏在暗处的力量，在这时候，推了一把。

府门处，一名身着月白绣龙内侍服、面容沉静无波的中年宦官缓步走入，手中鎏金龙杖点地，笃、笃两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身后跟着四名佩刀御林侍卫，步履无声，气场肃然。

满厅之人，无论身份高低，尽数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连萧景渊，也不得不压下满腔戾气，敛衽躬身。他是皇子，可在代表帝王的龙侍监面前，也不能失了规矩。

龙侍监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碎玉，扫过两边剑拔弩张的护卫，扫过脸色铁青的萧景渊，最后，落在一身大红礼服、脊背挺直、并无半分惶恐的沈清辞身上。

他并无立刻宣谕，只是声音平稳，不带喜怒：

“今日镇国将军府沈小姐及笄，何以闹至这般地步？”

萧景渊立刻抓住机会，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受了莫大委屈的愤懑：

“龙侍大人！此事皆因沈清辞！”

“本王出于真心，以龙凤玉佩为聘，欲求娶沈小姐为皇子妃，谁知她非但不知感念天恩，反倒当众摔碎御级玉佩，出言污蔑本王截留军粮、结党营私！她无凭无据，狂言构陷，实乃大逆不道！还请大人禀明父皇，严惩沈家！”

他语速极快，先声夺人，试图把自己塑造成被恶意加害的受害者，把所有罪责，全部扣在沈清辞头上。

不少宾客听见，又开始动摇。是啊，说到底，指控再骇人，若无证据，便只是空口污蔑。

龙侍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沈清辞：

“沈小姐，三皇子所言，可是实情？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钉在沈清辞身上。

柳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毅也微微攥紧了手。

成败，仿佛就在这一席话之间。

沈清辞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端庄的大礼，不卑不亢，声音澄澈，没有半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