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龙侍大人。臣女确曾拒婚,亦曾摔玉,更曾道出三皇子若干隐事。但臣女,绝非无端污蔑。”
“臣女拒婚,是不愿做一枚用来交换兵权的棋子;臣女摔玉,是不愿收下包藏算计的‘情意’;臣女道出那些旧事,亦不是凭空捏造。”
萧景渊厉声打断:“你还敢狡辩!证据呢?你拿得出来吗!”
他笃定证据不在她手上——就算有,也绝不可能此刻就摆在这厅堂之中。
沈清辞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迎上萧景渊焦躁阴鸷的双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证据,自然有。只是,此等涉及北疆军需、朝堂党羽的重证,不可在这宾客满堂之处,随意公示。”
“一来,恐有奸人当场毁证;二来,兹事体大,只可呈至圣前,由陛下亲自勘断。”
这话一出,龙侍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聪明。
她没有当场硬掏证据,避免了证据被当场损毁;也没有说“我没有证据”,不给萧景渊扣死她“造谣”的机会;更顺势,把这件事的裁决权,稳稳交还给了皇帝。
既自保,又占住了大义。
萧景渊却气得胸腔发疼。
她这一句,等于把他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是现在坚持要她当场拿出证据,万一她真留有后手,便是自掘坟墓;若是不许她送交御前,又像是心里有鬼,不敢对质。
进退,全是两难!
“你——”萧景渊一时竟找不到话来驳斥。
龙侍监手中龙杖再轻轻一点地面,沉声开口:
“既如此,咱家便依规矩行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不可在府中私断。”
“传陛下口谕:三皇子萧景渊、镇国将军沈毅、沈清辞,三日后,一同入太极殿,当殿对质。相关人证物证,届时一并呈上。在御前会审之前,三皇子暂且不得再以任何缘由滋扰将军府;镇国将军府,亦不得私藏、销毁任何与此案相关物件。所有人,静待圣裁。”
口谕落下,满厅死寂。
居然,是御前会审!
一场及笄风波,已经从世家内事,彻底升级成要摆到金銮殿上的朝堂大案!
萧景渊脸上血色几乎褪尽。
他本来只想借一场求婚,不动声色吃下沈家兵权,谁能料到,最后竟把自己逼到要在圣上面前,与沈清辞对簿公堂!
可圣谕已宣,他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咬牙躬身:“儿臣……领旨。”
沈毅与沈清辞,亦从容叩拜:“臣(臣女),领旨。”
龙侍监又淡淡扫视一圈惊魂未定的宾客,缓声道:
“今日乃沈小姐及笄之喜,风波已暂歇。诸位若无别事,便可自行散去。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在外肆意散播,若有妄议宫闱、皇子、重臣者,以流言惑众论罪。”
这一句警告,压得所有人心头一凛,连忙俯首应下。
龙侍监不再多留,带着御林侍卫,转身离去。
一场惊天风暴,暂时被强行按下,但谁都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短暂的停战。
宾客们哪里还有半分宴饮的兴致,个个心神恍惚,草草向主人道别,匆匆四散离开,生怕多留一刻,便惹上是非。
没过多久,方才熙熙攘攘的将军府正厅,便冷清下来。
只剩下满地碎玉,还有沈家几人,以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的萧景渊,和他寥寥几名护卫。
林姨娘与沈清柔早已悄无声息躲回廊下,两人浑身冰凉,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这将军府,要变天了。
萧景渊死死盯着立在碎玉之间、红衣如焰的沈清辞,眼底淬着致命的寒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
“沈清辞,你以为,拖到御前,你就赢了?”
“三日后太极殿,本王定要让你,还有整个沈家……付出血的代价。”
说完,他再不逗留,长袖狠狠一甩,带着护卫,愤然离去。
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厅内终于安静。
柳氏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把攥住沈清辞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后怕:“辞儿,你吓死母亲了……三日后便是御前对质,萧景渊心机极深,党羽遍布朝堂,我们……我们真的能扛过去吗?”
沈毅眉头紧锁,沉声道:“为父不怕与他对峙,只是怕,他早已做好手脚,销毁当年痕迹,反咬我们一口。”
沈清辞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知道,父母的顾虑没错。
前世的记忆,终究只是记忆。记忆,不能当成呈给圣上的物证。
她手里确实有线索,可距离能够钉死萧景渊的铁证,还差最关键那一环。
而就在这时,她袖中,一枚早已被她收好、不起眼的旧铜虎符残片,忽然微微硌到了她的掌心。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一个人。
一个前世在尘埃里死去、无人记得、却手握萧景渊通敌实据的证人,如今,还活着。
只是,此人此刻,却正身陷死牢,命悬三日。
三日后太极殿。
赢,便可撕开萧景渊的伪装,撼动储局。
输,则沈家满门,万劫不复。
而暗处,一道隐于王府、亦或是深宫的影子,正看着这盘渐渐明朗的棋局,唇角,无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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