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夜色尚浓。
沈清辞与墨影顺着密道回到将军府后巷,翻墙落回院内时,鞋面还沾着死牢暗道里冰冷浑浊的泥水。
廊下灯笼昏黄,将两道影子拉得细长。
沈清辞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指尖仍带着地牢石壁那股沁骨的湿凉。
方才死牢里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后背发凉。若是她们再晚到片刻,周启早已化作一具“畏罪自尽”的尸体,那桩三年前的冤案,便会永远沉入黑暗,萧景渊依旧可以戴着仁厚贤明的面具,安然无恙。
“小姐,要不要即刻回房歇息?”墨影低声问道,声音里藏着疲惫。
沈清辞却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天边那片沉沉墨色。
“还不能歇。”
“周启是人证,可只有人证不够。那只藏着账册与密笺的铁匣,才是能钉死萧景渊的实锤。一旦铁匣被毁,就算周启活着站在太极殿,也只会被反咬成一个怀恨诬陷的死囚。”
前世,直到沈家满门被屠,她到死都没能见到那只铁匣现世。她只从周启临终那一句破碎遗言里,记住了城西老槐、第三块青石板这个地点,却不知道,这一世,那匣证物是否还安然埋在土里。
更可怕的是——萧景渊既然已经猜到她要去找证据,极有可能,也已经派人往那棵老槐树去了。
“我们现在就去?”墨影眼神一凛。
“天亮之后城西人流渐多,反而容易暴露。就趁现在,离破晓还有一个多时辰。”沈清辞目光坚定,“我们去把铁匣取回来。”
她回了自己的清辞院,迅速换下夜行劲装上沾染泥污的衣料,再重新束起长发,腰间藏好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匕,又取了一把小巧的挖土铜铲、一方防水油布,一并收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
临走前,她在书房窗下留下一张字条,留给沈毅与柳氏。只写自己出去办一桩要紧事,有墨影随行护持,切勿派人寻找——若是大批亲卫出动,行踪立刻就会被萧景渊布在府外的眼线捕捉。
寅时末,京城还沉在酣梦之中。
长街之上,只有零星巡城兵卒提着灯笼,脚步拖沓地走过,店铺全部紧闭门板,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
城西郊外,那棵老槐,就长在旧城西墙之外、早已废弃的驿道旁。
此树树龄逾百年,树干粗壮虬曲,枝桠向四周肆意伸展,叶影浓密如伞。树下荒草蔓生,青石板半埋在泥土里,平日里少有人来,恰恰是藏物的绝佳之处,也恰恰,是杀人灭口的绝佳之地。
沈清辞与墨影沿着树影与断墙的遮蔽,悄无声息抵至此处。
晚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轻响,听在耳中,竟像是有人在暗处低低喘息。
沈清辞心脏微微一紧,抬手示意墨影止步,二人隐在一棵断墙之后,先凝神观察了片刻。
四下望去,暂时看不到人影。
可地上,却有几处新鲜踩塌的荒草,泥土上,还留着浅浅的靴印。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墨影指尖已经按上短匕,气息压到最低:“小姐,有异动,我们要不要暂时撤退?”
沈清辞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撤?
一旦退走,等天亮,萧景渊的人就可以光明正大挖出铁匣,或是直接就地焚毁,一切就再无挽回余地。
不,她不能退。
“先不要惊动。我们绕到树后,确认石板之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二人放轻脚步,贴着荒草,缓缓绕到老槐树根部。
树根盘错,地面铺着几块老旧青石板,经过长年风吹雨淋,颜色暗沉,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沈清辞目光飞快扫过,很快锁定了那第三块石板。
石板边缘,泥土有被撬动过的新痕。
沈清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已经晚了?铁匣已经被拿走了?
她强压慌乱,蹲下身,指尖抚过石板缝隙,又从布囊里取出那把小铜铲,小心翼翼顺着石板边缘,把浮土一点点拨开。
墨影则背对着她,全神贯注警戒四周,耳尖微动,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常声响。
石板很重。
沈清辞和墨影合力,屏住呼吸,缓缓将它向侧面挪开。
石板掀起的瞬间,底下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土坑。
坑是空的。
“没有?!”墨影低低惊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绝望,“难道已经被萧景渊的人抢先取走了?”
沈清辞俯身,指尖轻轻摸过坑底的泥土。
泥土潮湿,但是,最底下那一层,还是紧实的原生土,并没有被深挖搅动过。
她忽然瞳孔一亮:“不对。他们只撬开了石板,没有往下挖。”
“他们被什么东西吓退了,或是……他们故意留下假象,要引我们上钩。”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触到了坑壁一侧,一块微微凸起、与周围土质不一样的硬土块。
原来周启心思极细。
他怕有人顺着石板直接往下挖,便故意在石板正下方留了个空坑,用来迷惑盗证之人;真正埋藏铁匣的位置,是坑壁侧边,向内再深挖两尺!
沈清辞心头一阵狂喜,又一阵后怕。
若是方才来的那批人再细心半分,这关键证物,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握紧铜铲,小心地把侧边泥土一点点刨开。
没过多久,“当”的一声轻响,铲尖触到了坚硬冰冷的金属。
一只巴掌大小、锈迹斑驳的铁匣,静静卧在土中。
匣身锁扣早已锈蚀,外面裹着两层厚厚的防水油布,油布边缘,还能看见当年周启用朱砂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启”字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