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初起，淡白的水汽顺着干涸的沟渠缓缓漫上来，把周遭的荒草、断石都蒙上一层朦胧。

沈清辞脚下猛地顿住。

怀里那只裹着油布的铁匣，沉甸甸抵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前方沟道出口，玄袍男子静立在微光之中。一张乌玉面具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余下紧抿的薄唇、轮廓分明的下颌，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刀光，没有杀气。

可这种毫无戾气的平静，比死士扑面而来的刀锋，更让人心惊。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碎石被靴底碾得“咔咔”作响，呼喝声穿透晨雾：

“就在前面！她跑不远！快追！别让她带着匣子逃掉！”

四名黑衣影卫，已经沿着沟渠疾驰而来，黑色衣摆在晨风中猎猎翻飞，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夜露与冷光。

退，是追兵；前，是未知。

沈清辞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她脚步微错，侧身半退，左手死死抱紧铁匣，右手已经悄然握住袖中那柄柳叶短匕，指尖绷得发白。

“你是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颤抖，却带着极致的戒备。

玄袍男子微微垂眸，似是看见她那点强撑的防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一个看戏的人。”

“看戏？”沈清辞眸光一凛，“这盘局，你看了多久？”

“从三皇子萧景渊，打上沈家兵权主意那一日起。”他语气轻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不过，我从前只观棋，今日，恰好路过，不想看着这盘棋，被人一把掀烂。”

话音未落，那四名影卫已经冲到了十余步之外。

看见挡在出口的面具男子，为首那名死士明显一愣，随即厉声喝道：

“哪里来的闲杂人等！速速让开！此乃三皇子要务，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哗——！”

两侧荒草之后，骤然跃出六道灰衣人影。他们没有蒙面，腰间只悬一柄素色短剑，动作快如惊鸿，无声无息便拦在了四名影卫跟前。

没有呐喊，只有兵刃相撞的短促锐响。

不过三招。

那四名方才还穷追不舍、悍不畏死的萧景渊影卫，便全部被制住，长刀脱手，膝弯受击，重重跪倒在泥地里，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灰衣人点了哑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声响。

沈清辞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这是什么势力？

萧景渊的影卫，已是京中顶尖死士，寻常王府护卫、甚至部分禁军，都未必能与之抗衡，可在这些灰衣人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能养出这样一批暗手，此人绝非寻常权贵。

面具男子再转过目光，重新落回她怀中那只凸起的油布包裹上。

“那里面，就是周启藏下的军粮账册与密笺？”

这一句，让沈清辞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这件证物，知晓完整内情的，屈指可数。周启身陷死牢，墨影刚刚才知情，萧景渊一方只知有物，却连确切样貌都未曾见过。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说得如此笃定？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清辞匕首握得更紧，没有半分放松，“若是为了铁匣，尽管动手便是，我沈清辞就算身死，也绝不会让这份证据落入歹人之手。”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实在无路可走，便捏碎藏在领口的毒囊，宁可将账册毁去，也绝不叫它变成别人博弈的筹码。

面具男子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念头，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沈小姐不必如此警惕。我不要铁匣，也不想杀你。”

“我只是……不想看见萧景渊，坐上那个他本就不配坐的位置。”

沈清辞眉心紧锁：“你与他有仇？”

“算不上仇。”他淡淡道，“只是我不愿看见，一个靠着谎言、鲜血与阴谋往上爬的人，最后执掌这大胤万里山河。”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压抑的痛哼。

是墨影！

沈清辞心头一紧。方才她突围逃走，墨影独自留下拖住四名死士，如今多半已经负伤难支。

像是读懂了她的担忧，面具男子抬了抬下巴，对一名灰衣属下吩咐：

“去。把那位负伤的女护卫接过来，务必保她性命。”

灰衣人躬身领命，立刻转身，消失在晨雾深处。

沈清辞没有立刻松下心防，她依旧抱着铁匣，缓缓往后挪了半步：

“天下没有免费的援手。你救我，必有条件。不妨直说，你想要我付出什么？”

重生一世，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几句温言就打动的傻姑娘。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每一份相助，背后都藏着代价。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乌玉面具下的那双眸子，深邃得像藏着陈年旧事。

“我的条件很简单。”

“三日后太极殿会审，你若能凭着这份证物，扳倒萧景渊，将来，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这件事，不会害沈家，不会伤及无辜，也不会逼你做出违背本心之举。但时机未到，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

沈清辞心头重重一震。

一个看不见模样、摸不透来历的人，要她许下一个未知的承诺。

这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