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叩首大声道:“回陛下!当年正是周启亲自与我们交代,要将粮草折价变卖,所得银钱,尽数归他自己所有!此事,我们可以作证!”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没错!就是周启贪墨,与旁人无关!今日不知是谁威逼了他,他才反过来,想要嫁祸给三皇子!”
两个“证人”,说得有板有眼。
不少本来持观望态度的官员,顿时又迟疑了。
“原来还有证人……”
“难不成,真的是周启反咬?”
沈清辞早料到这一步。
她没有慌乱,缓缓开口:
“两位大人既是当年粮仓属吏,那我有几个简单问题,想请教一二。”
她目光平静,看向那二人:
“当年那批粮草,起运是哪一日?押运路上,一共经过几处水旱驿站?每一处驿站,负责登记的典吏,名叫什么?”
这三问,不是什么惊天秘密,却都是只有真正经手过押运流程的人,才会记得的细碎细节。
那两个“证人”脸色骤然一白,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个字。
“我……时日太久,记不清了……”
“是啊,年头久远,哪里能事事记得。”
“记不清?”沈清辞眉梢微挑,“可你们方才还言之凿凿,亲眼看见周启私卖粮草。连沿途驿站与主事姓名都记不住,又怎么能清清楚楚,看见三年前那一场私下交易?”
一句话,戳破了伪装。
殿上不少老臣,已经看出不对劲,纷纷低声议论。
萧景渊心头一沉,立刻准备启动第二组后手——那是两个被他用家人性命胁迫、不得不作伪证的中层官员。
可就在他正要示意他们出列的时候。
沈清辞没有给他机会。
她缓缓解开铁匣外层的油布,咔哒一声,拨开匣上的铜锁。
一叠厚厚的、带着陈旧污渍的麻纸账册,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陛下,这,便是当年完整的中转流水、银钱去向、以及中间经手人的签名与私印。”
“其中,就包括方才苏砚先生暗中帮我校验过的那三名依附三皇子的官员,每一笔收受馈银的日期、数额,全部在册。”
一名内侍奉旨,小心翼翼下来,将账册捧起,送到御案之上。
皇帝萧启渊垂眸,一页一页,慢慢翻阅。
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能看见,龙椅上的帝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账册之上,日期、印章、经手人名,环环相扣,并非临时可以伪造。
萧景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但他依旧不肯认输,厉声抗辩:
“父皇!这账册可以仿造!私印可以临摹!字迹可以伪造!沈清辞一个未出阁少女,从哪里得来这种绝密旧档?说不定,就是沈家找人伪造,用来构陷儿臣!”
他赌皇帝会忌惮沈家兵权,宁愿怀疑证据,也不愿坐实皇子谋私。
沈清辞却早有准备。
“殿下说得没错,账册可以伪造。可还有一样东西,造不了假。”
她抬手,取出另外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纸本——那正是乌玉面具男子赠予、苏砚核验过的,那一批暗线官员的隐秘往来记录。
“这上面,记录了这几年来,十余位官员与殿下麾下商行银钱往来的隐秘节点。其中有三桩,对应的银钱流转,留下了户部银库与民间票号可以查对的痕迹。陛下可即刻下旨,派人去对应的票号调取旧存契据,一查,便知真假。”
这话一出,萧景渊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沈清辞手里,居然还有第二层证据!
他安插在刑部、御史台的那几枚暗棋,不少交易,确实走了民间票号,留下过痕迹。那是他自以为藏得极深、几乎无人能够触及的漏洞。
就在这时,那两个被萧景渊买来的假小吏,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其中一个“噗通”一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罪臣……罪臣招供!是三皇子府的人找到我们,许诺给我们家人良田巨款,逼我们上来做伪证!我们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私卖粮草!”
另一个也跟着瘫倒,连连磕头:“求陛下饶命!我们不敢不说,他们扬言要杀我们妻儿!”
满殿轰然!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可就在大局似乎将要落定的刹那——
龙椅上的皇帝,缓缓合上账册,并没有立刻震怒降罪。
他目光深沉,看向跪在阶下的萧景渊,又淡淡扫过沈毅与沈清辞父女,语气听不出喜怒:
“账册、证词、人证,看似齐全。但此事牵涉皇子,牵连甚广,不可仓促定谳。”
沈清辞心中猛地一凛。
来了。
她终于懂了宸卫那句“当心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是看不见证据,而是他不想此刻就彻底掀翻这盘棋。
萧景渊是有错,可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而沈毅手握重兵,沈家声望日盛。若是此刻直接重罚三皇子,朝堂平衡,就会彻底打破。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谁对谁错”,而是制衡。
萧景渊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立刻叩首,声音带着悲愤:
“父皇明察!儿臣被人设计陷害!还请父皇,给儿臣时间,自证清白!”
沈毅眉头紧锁,正要再进言。
沈清辞却飞快用眼神拦住了父亲。
她知道,现在硬逼皇帝立刻定罪,只会适得其反,反而会被扣上“逼迫君上”的罪名。
可她也绝不会让这桩冤案,就此被轻轻按下。
沈清辞再向前半步,声音清亮,响彻太极大殿:
“陛下,臣女不求当庭便定下重刑。但恳请陛下,下三道明旨:
第一,即刻拘传账册之上记载的全部涉事官员,暂停其职,交由中立大臣,重新彻查;
第二,开放当年粮仓、票号旧档,允许御史与国子监典籍苏砚共同核验;
第三,抚恤北疆当年蒙冤将士遗属,还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这三条,不直接要萧景渊的命,却把证据摆到明面上,堵住了“暗中抹平”的路。
皇帝凝视着这个站在白玉阶下、白衣沉静的少女,沉默许久。
殿上,文武百官屏息等待。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准奏。”
“传朕旨意,依沈清辞所请行事。此案,择日再议。”
这句话落下,会审,就此暂时落幕。
没有当庭斩落元凶,却撕开了那层遮了整整三年的黑幕。
可沈清辞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她清楚——这,不是结束,只是战争真正的开始。
宫墙阴影深处,一道玄色身影,立于最高的飞檐之上,乌玉面具映着日光。他静静望着太极殿方向,薄唇轻轻抿起。
棋局,已经被搅动。
但风暴,才刚刚席卷整个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