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开,金辉洒落在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太极殿前广场,白玉石阶一路向上,殿门洞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禁卫披甲持戈,按刃而立,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今日,便是御前会审北疆军粮旧案的日子。
消息早已传遍京华,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尽数奉旨到场;殿外廊下,还有数名监察御史、录事文官,持笔以待,要将今日所有供词,一一记入档册。
镇国将军沈毅一身银灰朝服,腰悬将军印绶,神色凝重。柳氏身份不便入殿,只能在宫门外的候传廊里,十指紧紧相扣,心中焦灼难安。
沈清辞以“线索呈告人”的名义,获准随父入殿。
她没有穿艳丽衣裙,只着一身素白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薄纱,长发用一支简单玉簪束起,不施浓粉,却自有一股沉静锋芒。油布裹住的铁匣,被她用特制锦袋挎在身侧,那里面,就是可以撼动朝局的原始账册。
墨影不能进太极殿,只能隐在宫墙之外人流阴影里,攥紧短匕,替她守着最后一道退路。
临行前,沈清辞耳边还回响着昨夜那片梧桐叶附带的暗讯:
「记住,萧景渊备了两套人证,陛下亦在权衡,切勿将底牌一次倾尽。」
宸卫的提醒,她一刻也不敢忘。
大殿深处,龙椅之上,当今皇帝萧启渊端坐。
他已年过五十,眼角布满细纹,神色平淡,喜怒不形于色,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没有人能读懂这位帝王心底真正的盘算。
他的左手下方,设了亲王座。
三皇子萧景渊,一身绣暗纹的紫锦王袍,姿态雍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从容,仿佛今天这场会审,与他毫无干系。可只有沈清辞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即将收网的习惯动作,前世,她在刑场之上,也曾见过这个手势。
“宣——人犯周启上殿!”
传旨太监尖细绵长的声音,在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铁链“哗啦——哗啦”拖过白玉地面,刺耳惊心。
两个高大狱卒,押着步履踉跄的周启,一步步走上殿来。
他囚衣破烂,身上还留着酷刑留下的青紫伤痕,颧骨凹陷,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角,看上去虚弱得随时都可能倒下。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三年前便听过“周启贪墨军粮、畏罪潜逃”的定案,如今亲眼见到这人,都忍不住低声议论。
萧景渊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往周启身上瞥了一眼。
昨夜毒杀失败,他心中虽有怒意,却并未慌乱。毒杀不成,他还有后手。就算周启活着站在这里,他也有把握,让他说不出对自己有利的真话。
周启被按跪在大殿正中,浑身颤抖,却硬是没有瘫倒在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龙椅的方向。
皇帝声音不高,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周启,三年前北疆军粮亏空一案,当年案卷已定。如今有人重提旧案,你且据实回奏,当年之事,究竟如何?”
机会,就在此刻。
沈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前世,就在这个位置,周启被提前灌下迷药,神志昏乱,只能含糊认罪,再之后便“病死”狱中,从此死无对证。
而这一世,他熬过了酷刑,躲过了毒汤。
周启深吸一口气,喉结重重滚动,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萧景渊忽然轻轻向前半步,温和出声,却恰好打断了他:
“父皇,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他。
皇帝抬眼:“你说。”
“儿臣听闻,近日京中流言四起,不少人声称三年军粮案另有隐情。可儿臣以为,此案当年经刑部、御史台两轮核验,证据齐全,何以隔了三年,又忽然冒出许多‘新线索’?”
萧景渊语气从容,目光缓缓扫过沈毅父女,话语却绵里藏针:
“镇国将军手握北境重兵,威望极高。沈小姐刚刚及笄,便忽然拿出陈年秘档,重翻旧案。儿臣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人,借着一桩旧案,搅动朝局,图谋私利。”
这一顶大帽子,扣得极重。
言下之意:是沈家想要借翻案造势,意图不轨。
几名早已依附于他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当即出列附和。
“三皇子所言有理!旧案重翻,动摇国法,绝非小事!”
“是啊,若无铁证,岂可随意质疑当年定谳?”
“万一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朝中重臣,后患无穷啊!”
一时间,殿内风向几乎就要被他们带偏。
沈毅眉头一拧,正要上前辩驳。
沈清辞却轻轻抬手,暗暗按住了父亲的衣袖,自己向前踏出一步,立于阶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殿下此言,看似持重,实则避实就虚。”
“是不是有人故意搅动朝局,要看的不是是谁拿出证据,而是证据本身,是否属实。若是当年定案本就藏着冤屈,为了‘不翻旧案’便无视枉死将士,那才是对国法最大的辜负。”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这沈清辞,比他预想的,还要难对付。
“说得好听。”萧景渊淡淡一笑,“沈小姐口口声声有证据,那证据何在?谁又能保证,那不是你们沈家,提前伪造出来的?”
“证据,我自然带来了。”
沈清辞伸手,将身侧那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匣,捧至身前。
可她没有立刻打开。
宸卫昨夜的警示在脑海响起:不要第一时间甩出全部底牌。
她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启:
“在启阅账册之前,还请陛下准许,让当年北疆军粮的押运主事周启,先说他知道的全部经过。他亲身经历之事,做不得假。”
皇帝略一沉吟,微微颔首:“准。周启,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周启身上。
周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积压三年的悲愤,终于冲破恐惧。
“罪臣……不,臣,没有贪墨军粮!”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一句话出来,满殿哗然。
“三年前,北疆粮草自粮仓起运,数目完整,可抵达军营之时,却凭空少了整整三批,合计四万两千石!我发现账册对不上,连夜整理记录,想要上报,却发现,负责中转核验的几位主事,全部莫名‘出事’!”
“有人暗中传信给我,警告我不许声张,说若是敢揭发,便要诛我满门!我那时才惊觉,亏空的粮草,并非流入寻常官吏腰包,而是经由一条隐秘渠道,流向了……皇子私设的商栈!”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萧景渊脸上那层温和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一派胡言!你这是在大殿之上,恶意构陷皇室!谁给你的胆子!”
“臣不敢构陷!”周启抬起头,泪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那些粮草被折换成白银,再通过几家挂名商行,辗转送入王府!我手上原本留有流水记录,后来却被人强行夺走,我只能带着残页连夜出逃,却还是被他们追上,扣上贪墨罪名!”
“北疆数千戍边将士,寒冬缺粮,冻饿受伤,这笔血债,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这一番控诉,掷地有声。
但,空有证词,尚不足以定罪。
萧景渊很快稳住心神,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声泪俱下。可空口无凭。周启如今身陷囹圄,难保不是受人唆使,故意编造故事,来污蔑本王。”
他随即转头,朝殿外扬声:
“传证人!”
两名衣着普通、看上去像是当年粮仓小吏的男子,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
这,就是萧景渊备好的第一套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