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是晚了半步。
命运的陷阱,早已提前落下。
今日午后,沈清屹下了国子监学,路过城西的望月楼,遇上了两个平日里相交甚好的同窗。那两人满面喜色,说得了一壶难得的陈年好酒,一定要拉他上楼小坐叙旧。
沈清屹天性坦荡,哪里会想到这是圈套。
他想着不过片刻闲谈,不会出什么事,便没有多想,跟着上了望月楼的雅间。
酒过数巡,那两人有意无意,就聊起了北疆边防、各地驻军布防。又“无意”拿出一卷写着简略关隘地名的纸卷,说是“新近得到的舆图草稿,拿来一起把玩”。
沈清屹起初还在提醒他们,边关布防不可随意闲谈。可架不住他们连番劝酒,几杯烈酒下肚,头脑微微发沉,也就没再严加防备。
他哪里知道,隔壁隔间,早就藏好了萧景渊安排好的眼线,一字一句,全部记下;那卷所谓“草稿”,根本就是被刻意篡改过、带有部分机密关隘信息的图纸。
更狠的是——雅间横梁的暗格之中,还提前藏了一小包明令民间不得私存的硝石火药原料。
只要时机一到,“证据”就会“被人发现”。
等墨影匆匆赶到望月楼的时候,雅间里只剩下几个空酒壶,沈清屹已经带着几分醉意,告辞回了将军府。
墨影心头暗叫不好,立刻赶回清辞院复命。
“小姐,迟了。二公子刚刚在城西望月楼,与那两名友人饮酒闲谈,他们还拿出了舆图草稿。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回府。我不敢直接当众拦下,怕惊动埋伏在旁的眼线。”
沈清辞指尖攥紧,玉簪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被人套住了。”
“现在去跟他说‘小心圈套’,已经没用。萧景渊要的不是他真的做出谋逆之事,而是留下一个可以被放大、被歪曲的‘表象’。只要流言与‘物证’一并抛出,解释,反而会变成‘刻意狡辩’。”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丫鬟慌张的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府门外,已经有不少路人在低声议论,说……说咱们二公子,在酒楼和人私议边防,还私藏兵图!还有人在传,说咱们府里藏了来历不明的杀手!”
流言,已经像瘟疫一般,顺着京城街巷,飞快扩散。
不止街头百姓,就连不少国子监、六部的小吏,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队带着刑部腰牌的巡捕,来到了望月楼。他们“恰好”搜到了那间雅间横梁暗格里的硝石,又找到了那卷舆图草稿。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消息飞速传回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萧启渊捏着手中刚刚递上来的密报,脸色沉如水。
掌印太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毅忠勇,镇守北疆多年,朕信他。可他家里……”
他没有说完,但那一丝已经升起的疑虑,谁都听得出来。
疑心这东西,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根。
黄昏,暮色压向镇国将军府。
沈毅从军营归来,刚踏入中堂,就看见面色凝重的柳氏,还有站在一旁、眼底藏着忧色的一双儿女。
听完事情全部经过,这位在沙场之上见过无数刀光箭雨的将军,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们不敢直接拿军粮案定萧景渊的罪,就来拿我们沈家的家事下手……好狠的算计。”
“父亲,现在最危险的,已经不是萧景渊手里的证据,而是陛下心中的猜忌。”沈清辞道,“一旦陛下认定,我们借着翻案,暗中培植势力,那之前我们在太极殿拿到的全部机会,都会付诸东流,甚至整个将军府,都会陷入灭顶之灾。”
沈清屹此刻酒意已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脸色惨白,攥紧拳头,又愧又急:
“是我糊涂!是我识人不清!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害沈家……要罚要担,都冲我来!”
“现在自责无用。”沈清辞看着弟弟,语气坚定,“但你记住,千万不要自请‘领罪’,一旦你认下,就等于坐实了沈家结党私议兵防。我们也不能激烈上书自辩,那样,会像在逼君。”
可她心里清楚,萧景渊布下的这个局,环环相扣。流言已经散开,物证已经“找到”,现在想要自证清白,难于登天。
就在府内人心紧绷之时,又一件祸事,悄然而至。
之前被安插进府的那几个仆妇,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故意靠近清辞院侧屋,她们已经隐约查到,墨影曾经夜里带伤归来,又查到了那一条通往城外枯井密道的痕迹。
其中一人趁着无人,悄悄将一块刻着宸卫暗记的黑色木牌,丢进了墨影卧房的床底。
这是栽赃的最后一环。
只要之后有人奉旨“搜查”,这块木牌一旦被翻出来,就可以直接坐实:镇国将军府,暗中勾结先帝遗留的神秘暗司。
夜色,彻底笼罩京华。
三皇子府,林砚向萧景渊躬身回禀:
“殿下,流言已起,物证就位,沈府后院,也已经埋下伏笔。现在,就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引爆这一切。”
萧景渊立在窗前,望着将军府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唇边浮起冷冽笑意。
“沈清辞,太极殿上,你以为你赢了一局?”
“好戏,才刚刚开场。这一次,我要让镇国将军府,自乱萧墙,不攻自溃。”
而清辞院内,烛火摇曳。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心头警铃大作。
她隐约感觉到,除了望月楼这个明面上的圈套,府里,还有一处看不见的陷阱,已经静静等着他们踏进去。
前世覆灭的阴影,仿佛又一次,悬在了沈家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