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能看破后院的陷阱,可她未必记得,这个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活人证。”
密令无声,借着夜色,悄悄送出三皇子府,向着南方驰去。
而另一边,镇国将军府。
御批送到的时候,沈毅正立在院中梧桐之下。
读完那几行文字,他久久无言,手中的谕纸,被指尖捏出几道深深折痕。
“陛下保全了我的职位,却禁止我和朝中旧友私下相见……这哪里是安抚,这是猜忌。”
柳氏满心庆幸,又带着深深不安:“好歹这一劫,算是熬过去了。可这份猜忌悬在头顶,就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不知何时会斩下。”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眉头微蹙。
她并不觉得,这就是胜利。
昨夜险胜,靠的是提前识破木牌圈套、宸卫的警示,再加上苏砚及时取证,才勉强撕开罗网。可皇帝没有追查幕后主使,没有平反军粮旧案,只是把矛盾暂时按住。
这就等于,给萧景渊留下了喘息、并且再布新局的时间。
“父亲,母亲,我们只是躲过了杀招,并没有赢下棋局。”沈清辞缓缓开口,“萧景渊不会就此甘心。他既然知道‘暗司构陷’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一定会换另一条路,回到军粮案本身来做文章。”
沈清屹站在一旁,脸上还有愧疚,经过这一次,少年人眼里的浮躁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沉毅:
“都是因为我那日轻信于人,才让他们抓住把柄。往后我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给敌人可乘之机。若真再有风波,我愿站出来,承担一切。”
“不必把全部罪责压在自己身上。”沈清辞看向弟弟,“敌人要想害人,就算没有望月楼,也会有望月亭、望月桥。我们能做的,是不再给他们轻易下套的缺口。从今日起,你国子监往返,只走官道,与同窗相交,只谈诗书课业,绝不碰边防、粮草、驻军半字。”
这时,墨影快步自外归来,低声禀报:
“小姐,方才我们安插在诏狱外的眼线传回消息:昨夜收押的那名造牌匠人、还有那名潜入府中的仆妇,突然变得神志昏乱,问话颠三倒四,像是被人暗下了药,根本供不出有用的供词。看来,三皇子府早准备好了后手,要把这条线索彻底废掉。”
沈清辞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
他们只能证明“证物有假”,却抓不住是谁制造假证的实锤。
就在这时,一片带着月牙刻痕的桐叶,顺着风,从院外高墙飘落,正好落在沈清辞膝头。
是宸卫传来的讯息。
没有长篇文字,只有隐墨画出两个简单符号:旧粮官,未死。
沈清辞指尖猛地收紧,梧桐叶几乎被她捏碎。
前世,军粮案的后半段,的确突然冒出过一个叫张懋的粮道监官,一口咬定是沈家副将截走军粮,害得那名副将含冤自缢,也让沈家背上了“掩过饰非”的污名。所有人当时都以为,张懋是凭空出现,现在她才明白——他从来不是凭空,他是萧景渊藏了三年的底牌。
前世,直到那名副将死去,她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但这一世,宸卫提前给她递来了预警。
“不好。”沈清辞霍然起身,“他要放出张懋了。”
沈毅脸色一变:“张懋?那个传闻流放途中已经病死的粮道监官?他竟然还活着?”
“活着,并且,很快就会‘回到’京城。”沈清辞声音凝重,“他会成为新的证人,把当年军粮亏空,嫁祸到我们北疆旧部头上。到那时,我们手里的账册,就会被说成是刻意筛选过的伪证。”
“那我们现在,能不能立刻派人,去他藏身的地方拦截?”柳氏急道。
“不行。”沈清辞轻轻摇头,“陛下刚刚下旨,禁止父亲私遣部曲、私下联络。我们若是擅自派人出京寻人,立刻就会被扣上‘私遣心腹,干预刑狱’的罪名,正中萧景渊下怀。”
路,又一次变得狭窄。
他们不能主动去抓证人,不能主动去查,甚至不能大张旗鼓地警告朝野。
只能等着对方,把这枚重磅棋子,亲自送到台面之上。
清辞院之外,高高的宫城角楼。
玄色身影凭栏而立,乌玉面具遮住面容,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遥遥望向镇国将军府的方向。
灰衣宸卫跪在他身后:“主事,我们已经把张懋尚在人世的消息,以桐叶讯告知沈小姐。但我们依旧不能公开出手救人。陛下已经派出暗探,全力追查宸卫踪迹,我们一旦显露形迹,会给她带来更大灾祸。”
面具之下,那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知道。我们只能预警,不能代她挥剑。这条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只是……萧景渊藏了三年的棋子,一旦落子,京华,又要掀起一场惊涛。”
而与此同时,通往京城的一条偏僻驿道。
一辆简陋的灰布马车,在暮色之中,缓缓向着帝都驶来。
车厢里,一个面色枯槁、满眼恐惧的男子,紧紧攥着衣角——正是本该早已“死于流放”的张懋。
他知道,自己就是一枚棋子。
可他没有选择。
三日之后,三皇子“自省期满”;而沉寂多时的北疆军粮旧案,将迎来一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反转。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一个模样,再度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