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已过,晨雾散尽,日光穿过御书房雕花菱窗,落在紫檀大案之上。
案头厚厚一叠文书,几乎压弯了纸镇。
魏怀亲手誊写的勘验供状、苏砚呈上的望月楼复勘笔录、还有那道宸卫以“忘忧”之名飘送至御史台的匿名笺纸,连同之前北疆军粮案的账册副本,此刻尽数摆在皇帝萧启渊眼前。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鹤熏炉里的沉水香,一缕一缕,缓缓升腾。
掌印太监李福全垂着手,立在柱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伺候萧启渊二十余年,最清楚——当这位帝王长久沉默的时候,往往比雷霆震怒,还要令人心悸。
萧启渊指尖,轻轻抚过勘状上那行「木牌背面遇醋,现出月牙隐痕」,眸色深沉难辨。
他不是不知道宸卫。
那是父皇当年留下的一把暗刃,不入六部,不挂官籍,只奉先帝遗训监察朝野。他登基之后,曾数次试图寻访、收归己用,却始终寻不到其主事的踪迹,只知其代号「忘忧」,行事孤绝,不攀附任何一方势力。
今日,这把本该隐匿于岁月深处的旧刃,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撞进了明面上的纷争。
“有意思。”
许久,萧启渊才低声吐出三个字,听不出是喜是怒。
“有人敢仿造宸卫信物,拿来构陷大臣;宸卫又亲自递笺,揭发冒用之人。而沈清辞,竟能提前预知陷阱,在证物上留下隐记……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李福全谨慎躬身:“陛下,那……此事,当如何定夺?”
萧启渊抬眼,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琉璃屋脊。
帝王的心,从来不是用来判“谁善谁恶”,而是用来算“谁强谁弱”。
他心里明镜一般:
若就此顺着线索,彻查三皇子萧景渊,便可戳破这次栽赃,还沈家清白。可萧景渊背后,连着世家文官集团、江南盐商与不少地方州府,一旦骤然推倒,朝堂会出现巨大权力真空,极易引发震荡;
可若是装作看不见,把一切压下,任由沈家被污名打倒,镇国将军府手握北疆军心,若是寒了将士之心,边境亦会不稳;
更让他忌惮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宸卫——一支不受皇权直接掌控的力量,竟能和沈清辞隐隐形成呼应,这才是最深的刺。
他不怕沈家,也不怕皇子党,他怕两股之外,又多出一股无法掌控的力量。
“魏怀勘状属实,却未拿到能够直接指证皇子的铁证。”萧启渊缓缓开口,“没有亲供,没有当场捉赃,仅凭香膏残渍与一张无名笺,不足以定一位皇子。”
李福全心头一凛:“那……望月楼与木牌一事,就这么搁置?”
“搁置,不等于无视。”
萧启渊拿起朱笔,在奏本上落下一行御批,笔锋沉劲:
望月楼一案疑点重重,着将涉事二生、造牌匠人、涉案仆妇收监详审;沈清屹暂免传讯,居家待查;三皇子萧景渊,闭门自省三日,非诏不得出府。镇国将军沈毅,仍掌原职,然即日起,不得私自召聚旧部,亦不得私下与御史、国子监诸生私相往来。
一道御批,四两拨千斤。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罚了萧景渊“自省”,却没有定罪;保全了沈毅的兵权,又给沈家加上了一道无形的“禁令”,等于明明白白提醒朝野——朕虽未认定沈家有罪,但朕,依旧在盯着他们。
既不让皇子一党彻底崩碎,也不让沈家借着这次险胜声望暴涨;同时还切断了沈毅与中立文官之间可能形成的联结。
制衡,依旧是制衡。
“另外。”萧启渊眸光微冷,“传一道密谕,着暗探,加倍留意忘忧与宸卫的动向。朕要知道,他们究竟为何会卷入这一局,他们,想要什么。”
李福全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御批以最快速度,经由通政司,抄送到各方。
消息传回三皇子府。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萧景渊掌心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纱布上还渗着淡红血迹。听完内侍宣读“闭门自省三日”的旨意,他没有暴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
“自省三日?父皇哪里是罚我,他是在保护我,也是在敲打沈家。”
站在一旁的林砚面色凝重:“殿下,这一局我们败了。高秉已经被魏怀盯上,再用他,太过扎眼;那几个造木牌的匠人、还有送牌入沈府的仆妇,如今全都关进了诏狱。万一他们受不住刑,吐露出真相……”
“他们不会。”萧景渊眼中闪过狠厉,“我早留了后手。给狱里的人送药——不是毒药,是一种能让人神志昏沉、记忆错乱的药,审的时候,只会胡言乱语,说不出完整供词。既死不了,也攀扯不到我头上。”
林砚心头一震,随即又忧心:
“可我们损失不小。经此一事,苏砚、魏怀那批中立官员,已经对我们生出戒心;市井流言,也开始出现‘有人故意构陷将军府’的声音。再想拿‘私蓄死士、勾结暗司’这张牌,已经行不通了。”
萧景渊缓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华舆图,指尖落在北疆那片连绵的疆土上。
“明牌打不通,那就回到最初的源头。”
“我们之前急着绕开军粮案,去攻沈家后院,反而落了痕迹。如今父皇让我闭门自省,正好给了我一个‘蛰伏’的假象。但军粮案,还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没有用尽。”
林砚眼睛猛地一抬:“殿下指的是……当年的粮道监官,张懋?”
“正是。”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当年负责押运那批军粮的,除了已经自尽的周启,还有一个张懋。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病死流放路上——可只有我知道,他还活着,被我藏在南边的一座废驿里。”
“当初我们留他一命,本是当做最后的底牌。现在,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只要张懋当众翻供,一口咬定,当年亏空,并非我这边贪墨,而是沈毅麾下的副将,私自截粮。那么,所有矛头,便会重新甩回北疆沈家旧部。到那时,就算沈清辞手里的账册再真,也会变成‘断章取义、刻意篡改’。”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可这风险极大!万一张懋反水……”
“他的妻儿,还在我们手里。”萧景渊眼神淡漠,“他不敢。三日自省期满,我便安排人,制造一场‘劫狱逃亡、意外现身’的戏码,让他自己‘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