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与成厥分别,无咎许多天没再见到他,一颗心渐渐低落下去。
身为帝子,他不必像她一样,在长公主灵前守满二十七日,如今早已回他的广陵王府去了。
她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反复琢磨当时交谈的始末,越来越不安。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他会不会转眼又把她忘记了?
她可不敢像穆维桢一样笃定,金尊玉贵的广陵王,真的会将她认作失散多年的阿妹。
无咎跪在守灵的女眷之间,心中暗自叹息,她还能怎么办?
长公主府内仍是白幡垂垂,烟雾缭绕,虽已过了最忙乱的时候,依旧有四方州郡官长络绎前来吊唁。日日夜夜的哀声,夹杂着佛道唱诵,仍旧在耳畔萦绕不绝。
这一日午后,到访的达官贵人稍稀,灵前显得比往日安静些许。无咎正在蒲团上歇着,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微微抬眼,看到安乐县主被众多侍女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
安乐县主是福宁公主的独女,太平长公主的外孙,比无咎还要年长两岁。她生得明眸善睐,两靥如点,双眉如张,虽则因丧事劳损,却仍如洛阳春日最饱满的牡丹,一身重孝也难掩馥郁逼人。
据说皇帝对太平长公主一脉格外恩厚,依照福宁公主的先例,这位安乐县主将来也要晋封公主。
无咎平日里鲜少见到她,这些天同在灵前,才得以细细打量。
“都给外祖母跪灵,辛苦诸位了。”安乐县主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她目光在堂中扫过,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无咎身上。
无咎低了头,安乐县主却走到她身旁,对掌事的婢女道:“这边的炭火似乎弱了些。天还凉,莫要让大家受寒。”
婢女连声应喏,低声交代下去。
安乐县主仿佛这才注意到无咎,微微俯身,道:“你就是外祖家的七娘子?抬起头来我瞧瞧。”
无咎听得这一句,恍惚了一瞬。她依言微微抬头,视线却仍低垂着,不敢与县主对视。
安乐县主端详一番,眼前的少女面容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样貌却是出挑得很。她轻轻叹了口气:“守灵是尽孝心,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说着,她将自己的蟠凤纹铜温手炉塞给无咎,道:“这个你先拿着,暖暖手。”
无咎猝不及防,低声道:“县主……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安乐县主按住她的手,道,“都是自家亲戚,莫要见外。”
她不容无咎拒绝,径自到前边的位子跪灵去了。
无咎捧着那手炉,掌心温暖烫得她心慌。她与这位县主素无交集,何以得此青眼?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敢深想。
接下来几天,安乐县主似乎对无咎格外关照起来,虽不时常与她交谈,但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掠过,有时吩咐侍女给她添个坐垫,有时将一碗滋补的汤饮顺手赏了她。
无咎一一领受了,得体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一同守灵的徐青棠也看出端倪来,悄悄问她何时与安乐县主如此相熟了。
无咎只推说不知,心中却未免猜测。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没几日,安乐县主带来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造型精巧又不沾荤腥的素点。她让侍女分给几位看起来气色不佳的女眷,顺势来到了无咎身旁。
“七娘,你比前些时日又清减了些。可是在府中,夜里睡不安稳?”
无咎轻声道:“劳县主挂心,能为长公主尽一份心,是我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安乐县主“嗯”了一声,拨弄着手炉上的环扣,状若无意道:“我先前见七娘面生,听说你是三年前才回徐家的?之前一直随令堂在外么?”
无咎心下一凛,知道正题开始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声音有几分黯然:“我……是父亲外任司州时所出,自幼随阿姨在洛阳居住。三年前阿姨病逝,那时父亲在江州,于是派人接我到江州,又回到金陵。”
安乐县主盯着她,若有所思。
无咎轻轻咬了咬唇,道:“县主金枝玉叶,我却说这些,让县主见笑了。”
“没什么,”安乐县主摇了摇头,眸中流露出几分兴味,“洛阳可是个好地方,我幼时随母亲到关中探望外祖,也曾从洛阳路过,伊阙山色,洛水风光,确是极美的。不知七娘昔日住在洛阳何处?可曾常去那些名胜之地走走?”
无咎徐徐道:“我与阿姨住在城南永福里,临近南市,向来繁华。阿姨喜静,平日里深居简出,我也只是在附近转转,或是年节时,随阿姨去寺里上香祈福。像伊阙那般名胜,是未曾去过的。”
安乐县主微微颔首:“看你的眉眼,你那位阿姨想来也是位美人。”
无咎抬眸,瞥见不远处嫡母的背影,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我不过蒲柳之姿,阿姨要胜我万分。”她略一停顿,仿佛在回忆,“她教我读书识字,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从来舍不得打骂。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