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安乐县主颔首沉吟,“是有些相似。莫非……画的是她母妃?”
无咎心头一跳,露出不解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广陵王的母妃,当真如此美貌?”
安乐县主端详她一番,道:“能做帝王宠妃,自然美貌。不过她去世得早,我也记不得了。”
无咎嘴唇动了动,她看到这幅画落款处题了“天赐”二字,不知是何人所写,是否与皇帝有关,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安乐县主叹息一声,将画轴轻轻卷起,重新放回匣中,一副心思沉沉的模样。
无咎想起谢惟,又有些奇怪,试探道:“这幅画颇为珍贵,谢郎君送给县主,亦是有心了。”
安乐县主摩挲着木匣,似是轻笑了一声:“他呀……他惯常如此,总来扰我清静。得了什么稀罕玩意便送来,只怕再这般下去,我库房的册子都要单为他辟出一卷了。”
无咎会意,讶异之余倒也了然。安乐县主比她年长两岁,也是待字闺中的年纪,父为高门,母为帝胤,又这般才貌,未免引得贵游子弟倾慕。她低眸一笑,道:“听县主所言,谢郎君何止有心。在旁人看来,这本身便是件风雅之事呢。”
“好端端的,说他做甚……”安乐县主命侍女将木匣收起,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有一事。守灵结束后,按照外祖母生前遗愿,灵柩将归葬于京门故里,与外祖合葬。宫里已有传闻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无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子,或许要亲自扶柩,离京送葬。”
“什么?”无咎脱口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掩唇。
皇帝要离开金陵?
且不说朝中因太平长公主去世而暗流汹涌,皇帝扶柩这种事,未免也太过盛重……
更何况到京门去,离开了台城的庇护,皇帝的身边,是否还安稳如初?
无咎不由得心头一紧。
安乐县主的目光依旧温和,似乎落在无咎身上,又似乎穿过她,望向虚空中不可名状的某一处。
*
无咎很快便知道安乐县主所言不虚。
没几日,皇帝欲亲自扶柩离京的消息,已在素幡白烛间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荡起层层涟漪。
这日黄昏时,吊唁的宾客散去,灵堂内只剩下徐家子侄。
无咎正帮着徐长安在灵前添油续香,通传的小厮来报,宜都王到了。
她垂首恭立一旁,见来人二十余岁,素服在身,眉宇深沉,看上去很是眼熟。
正是皇帝的嫡长子成玄。
成玄上前对着灵位恭敬地行了礼,唤了徐长安一声“阿兄”。
“殿下……”徐长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此时前来,绝不仅仅是表达哀思。
果然,成玄面露难色,示意徐长安借一步说话。两人便移步灵堂近旁的静室。
无咎盯了那静室一会儿,发现进去奉茶的小厮旋即又出来,两个人不知在密谈什么。
若她没猜错,十有八九与皇帝东行有关。
静室里,成玄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长安:“阿兄,我今日前来,只因心中难安。有所思量,想与阿兄参详。”
徐长安坐直了身子,道:“殿下但说无妨。”
“父亲决意亲送姑母灵柩归葬,此乃孝悌之道,我身为臣子,本不该置喙,”成玄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满朝文武传言,父亲有意让太子监国。”
徐长安微微一笑:“太子是储君,主政监国,名正言顺。”
成玄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太子仁厚,自是相宜。只是值此多事之秋,慕容氏虎视眈眈,关中亦未见分明。我担心太子独木难支,若有差池,岂非辜负父亲信任,也让姑母在天之灵难安?”
徐长安沉默了一瞬。
太子成朗虽居于储君之位,只因并非当今皇帝之子,这些年,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多有观望。太平长公主遵奉高祖遗命,护持国本,无人敢非议东宫。
可是如今她已经去世,身为萧皇后嫡出的长子,成玄显然开始蠢蠢欲动了。
徐长安不想掺和这些事,斟酌道:“殿下,监国之事,乃圣心独断。臣子不敢妄议。”
“阿兄过谦了,”成玄稍稍靠近了他,道,“谁不知阿兄自幼长在御前,虽是舅甥,情同父子,饶是我也比不得。此番前往京门,父亲难免垂询政务,倘若太子随驾,凡事都有个着落。还望阿兄向父亲陈明利害……”
他话未说尽,徐长安眉头微蹙,心中顿生烦躁。
他确实是由皇帝躬亲抚养,在宫中多年,对这位宜都王再了解不过。成玄空有嫡长子的名头,皇帝的心早就偏到其他儿子身上去了。纵使将来有一天东宫易主,也未必就是成玄上位。
母亲临终前特意召唤成朗,他岂会不知其中深意?母亲新丧,皇帝断不会在此时违逆她的遗愿。为成玄说话,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殿下,”徐长安摆了摆手,平静道,“今上天纵圣明,思虑周详,监国之选,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我此去京门送葬,正为尽人子本分,实在不宜在此时妄议国事。”
成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阿兄忠孝,我不愿强人所难。只是世事难料,放眼思量,总无坏处。望阿兄再好生斟酌。”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朝灵堂方向遥遥一拜,便转身离去。
无咎在廊下窥见宜都王匆匆离去,面色阴沉,心中也猜到三分。
太平长公主去世,虎视眈眈的岂止慕容氏,萧墙之内也未必安宁。
暮色四合,春风骀荡。她突然迫切地想见到皇帝,在她杀死他之前,她总要问问,他对身后是究竟是如何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