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脚步蓦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日子被强行压下的莫名思绪,瞬间翻涌上来。
自从上个月从永宁寺归来之时,唤崔戎到钟老夫人面前叙话,她再没机会见到他,也无处打探他的消息。
如今骤然在太平长公主府相遇,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于是迟疑地唤道:“崔郎君?”
崔戎显然也看见了她,走得近了些,微微欠身道:“七娘子。”
“你……怎会在此?”无咎忍不住发问,目光落在他手中锦匣上。
崔戎平静道:“我如今在冯翊公门下,奉命送一些文书过来。冯翊公正在前堂与几位宗亲说话,让我送到书斋。”
是徐长安让他来的?
无咎微微一怔。她那位兄长此前对崔戎多有疑虑,如今将他收为门客,看来是钟老夫人的话奏效了。
崔戎仿佛看破她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能到冯翊公门下,我还要谢过娘子。”
“郎君何必客气,”无咎摇了摇头,细细打量他一番,轻声道,“近日家中不宁,郎君……可过得安好?”
崔戎目光微动:“有劳娘子挂念。冯翊公待下宽厚,府中诸事皆宜。”
无咎心中希冀他再多说几句话,却迟迟等不到对方开口。她有些失落,却也不便再多言,只得低声道:“那便好。只是京中春日多变,郎君仍需仔细将养才是。”
崔戎颔首:“守灵辛苦,望娘子善自珍摄。”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行。
无咎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闻到从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松香,混合着初春微寒的空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忍不住回头望去。清风浮动,花枝斑驳,那道苍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尽头。
*
太平长公主府停灵二十七日,终于接近尾声。
连日来的哀戚和疲惫,几乎将无咎的身子骨熬干。她勉力将崔戎的影子从心头挥去,仍有难以言喻的郁郁之感萦绕不绝。
幸而灵前本就肃穆,也无人在意她心绪不宁。
她只盼早些见到广陵王,早日从如今的网罗中挣脱出去。
这日,无咎撑着身子到客舍暂歇,安乐县主却寻了过来,闲聊了几句,叹息道:“外祖母生前久居关中,有些旧物运回京后,一直堆在后阁,还没来得及打理。如今府里正要着手归置,我看你沉静稳妥,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随我去整理一番?”
无咎哪里有拒绝的余地,虽未免疑虑,仍旧恭顺地点头:“但凭县主吩咐,自当尽力。”
这时节后阁人迹罕至,推开沉重的木门,淡淡的芸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有些阴暗,却甚是整洁,看上去时常有人清扫。窗棂透出的破碎光斑,令人生出隔世之感。
安乐县主对这里颇为熟悉,哪些箱子里放了些什么,都如数家珍。无咎不时在旁搭把手,听她讲一些旧闻轶事,倒也稀奇。
忙碌了许久,安乐县主有些疲倦了,斜倚凭几歇息时,忽然“咦”了一身,朝侍女招了招手。
“那匣子装的是什么?”
侍女闻言上前,从搁架上取下一个檀木长匣,恭恭敬敬地放到桌案上。
那木匣长约两尺,擦拭得干干净净。安乐县主伸手挑起锁扣,缓缓将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卷画轴,玉质轴头温润,纸绢的颜色有些黯淡,似是年代久远。
“原来是这幅画啊,怎么会在这里……”安乐县主自言自语,又示意无咎,“打开看看吧。”
见她眼神里带着期待,无咎一时间莫名所以,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画轴缓缓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氤氲的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个少女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身着一袭绿罗裙,立于盛放的梨树下,仅从侧影便不难看出,是个身姿窈窕、风鬟雾鬓的美人。
这构图……这意境……
无咎指尖倏地顿住了。
人日在广陵王府夜宴,晋使步六孤那瑰傲然展示的北朝画作,竟与眼前这幅有七分相似。
她再细看画中女子的侧颜,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熟悉的神韵……与印象里的画就像是同一个人!
“这……这是……”她声音发紧,惊诧道,“这画是从何而来?”
安乐县主幽幽开口,道:“是上元节前谢家外祖姑的小郎送的,说是从家里找到了一幅来历不明的旧画。我拿给外祖母看,外祖母很是喜欢,让我好好留着。不知怎的,竟放到这里来了……”
无咎难以置信。对方口中的谢家外祖姑,于她而言便是嫁到陈郡谢氏的徐府三姑母,他家的小郎,不是谢惟又是谁?
广陵王府夜宴那一日,谢惟在廊下意味深长的目光,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稳了稳心神,又端详面前的画作,纸绢泛黄,确是旧物。可那北使明明说,是他们国主近来梦到了画中女子。南北万里,山水迢递,怎会有如此巧合?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
可那人是谁?又为何如此?广陵王,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谜团的一部分?
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安乐县主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女的面颊,低低道:“这人看起来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可有印象?”
无咎犹豫了一番,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咬唇道:“眼角眉梢,有几分与广陵王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