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戎许久都一动不动,眼见无咎脸上的期待慢慢退散,终于眨了下眼睛,目光里平添了审视。
“襄阳?”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道,“你去过襄阳?”
无咎依旧看着他,牵了牵唇角,笑容有几分苦涩:“永安二十二年春,沔北山蛮作乱,烧了襄阳城外的村寨。我被困在寨子里,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她鼻头酸涩,眸中浮起淡淡的水光,“幸好我遇到了你。你骑着高头大马,从天而降,救了我一命。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只记得挂在腰间的这把刀。”
她将手中的短刀捧到崔戎眼前,喃喃道:“这把刀并未开刃,可你只是挥了挥,山蛮便都吓跑了。我那时便想,你手里若拿着真正的刀,一定是一位所向披靡的将军。”
崔戎眸光动了动,眉宇间仿佛萦绕着一缕恍惚。他盯着无咎,微微抿唇,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当真不记得了么?”无咎打量他的神情,未免失落,道,“我们虽只有一面之缘,可你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呢。夜里黑极了,那一眼我却记得很清楚。你……你怎么能忘记我……”
她低下了头,崔戎的手扶着她的肩膀,沉沉的,嗓音也有些低哑:“对不起,我……我没有想到……”他将人搂到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问道:“可你为何会到襄阳去?”
无咎将脑袋埋在他胸口,闷闷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从未跟人提起过。其实……我还有一位阿爷。”
“阿爷?”崔戎未免惊讶,这话怎么听都有些诡异。
无咎也面露难色,似乎并不想多说,轻轻地“嗯”了一声,道:“这件事难免惹人嫌疑,总之我一直把他当父亲看待。那一年,阿爷带我去雍州探亲,一路上山蛮横行,我与阿爷失散,流落到襄阳一带。若非你救了我,只怕早已葬身刀下。”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崔戎吻了吻她的发顶,道,“你阿爷如今人在何处?”
听闻此言,无咎的声音越发低落了:“自从中道失散,至今再未相见。”
“他不曾回到洛阳?”崔戎问。
无咎登时红了眼眶,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时节几多离散,我不敢去想,阿爷是否还尚在人世。”她说着说着勾起伤心事,止不住抽噎起来,强忍着没有落泪。
崔戎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慰道:“他一定没事。”
他微微抬头,幽幽地望向屋门,目光沉沉,让人看不分明。
“阿沅……”
无咎听到他开口,低沉得好似叹息。她不由得抬眸看他。
他神情平静,视线越过她落在别处,仿佛有什么心事。
这模样依稀与数年前光影重合,她怔怔地看了许久,仍旧不甘心,忍不住问道:“襄阳那些事,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崔戎眸光顿了顿,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似有似无地流连,却只是勾唇不语。
屋子里安静极了,无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索性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无妨,我替你记着便是。”
崔戎忽而抓住她的手,插入指缝中与她交握。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无咎没来由脸颊发热,手指动了动,又被他握得更紧。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拉着她从堂屋穿过,到了内院的主屋。正中是一张宽阔的书案,堆放着文书和笔墨,无咎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不由得顿住。
书案后立着一架屏风,她一眼便认出,屏心是以罽衣金缕织就的。
此乃西域独有的工艺,经纬之间金丝灿然,淡淡的天光漏进来,更显出几分温润华贵。
她看向崔戎:“这是……”
崔戎微微一笑:“这便是我说过的,西域的新奇物事。”
无咎上前细看,屏风上绣的是一幅秋猎图。一队胡骑正纵马晴川,牵黄擎苍,草野茫茫。大到远处的山峦,小到马鞍的纹饰、箭壶的镶边、猎物的皮毛,尽数一一勾勒,栩栩如生。
西域行货,她见过许多,可像面前这般精美的罽衣金缕,还是头一回看到。
“如此珍品,只怕台城都未必能有。”她禁不住低声赞叹。
崔戎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当然,这是我准备送给父亲的寿礼。”
“你父亲……”无咎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家主,没来由有些紧张,只笑道,“他定然喜欢。”
崔戎沉默了一瞬:“但愿如此。”
话音刚落,他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
无咎愣了愣。隔了厚重的衣料,好似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慢慢收紧了手臂,两人的身子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要将人融入骨血。
她心如擂鼓,只觉得脸颊发烫,迟疑道:“崔戎……”
耳后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崔戎耐心地吻着她,从颊边拂过,又落到颈间,恍若羽毛般轻柔。无咎往后靠在他身上,他的手顺势滑下,摸索着扯她的系带。
无咎抓住了他的手,小声道:“你把我衣裳弄乱了……”
崔戎置若罔闻,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越发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系带无声无息地垂落在地上,无咎顿时僵住。
她不敢回头,用了些力气:“你……你不要……”
“阿沅……”崔戎低声打断了她,灼热的身躯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