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的号角再一次响起,骑兵又不知疲倦地冲上前来,擦过城头的箭雨,又稍稍退去。
黄埃未散,箭羽微颤,号角又响了。
沈归壑举起令旗,眸中燃起了怒火。
然而这一回骑兵没有动。
无咎这才发现,号角声是从敌营深处传来的。
她循声望去,只见敌兵的军阵如潮水般荡开,一队金盔金甲的具装甲骑缓缓而出。
在队伍中央,六面大纛簇拥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马上端坐一人,头戴风帽,身穿袴褶,仿佛不是兵临城下,而是游猎方归。
无咎初时还有些迟疑,见那人身后俱是甲胄鲜明的将领,才有些确认。
眼前大抵便是敌军的统领。
具装甲骑在弓弩射程之外停下,散开在两翼列阵,排成一道铁墙。
中间那人勒马止步,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约莫四十余岁,浓眉深眼,鼻梁高挺,胡髭浓黑,鹰隼般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精准地落在成朗身上,忽而一笑,淡淡的笑容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朝身边的将领点了点头,那将领便策马上前几步,朝城头高呼:“城上听着!我大晋皇帝亲临此地,太子殿下闭门不出,可是待客之道?”
听闻晋主到此,城头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昨夜那架势虽已知来者不善,没想到来人竟是晋主慕容癸。
此番必不能善了了。
成朗一言不发,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着,面色平静如水。
半晌,他让人喊话:“贵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晋帝听了这话,眸中的笑意更浓。
身边的将领又扯着嗓子喊,这一回声音更高了几分:“此番乃是为了我先帝与贵国太平长公主之约,从贵国手中收回河南之地。”
成朗皱了皱眉头。
“河南之地,自前朝便是南国旧土。当年两国盟誓,亦是以河为界,岂有相让之理?”城头大喊道。
晋帝身旁将领道:“殿下年幼,不知往日纠葛。不如请我皇帝入城,把酒言欢,共叙前缘。”
成朗无意与他纠缠,命人高呼道:“贵主若有诚意,并无不可。还请单骑入城,晚辈自当执辔。
晋帝笑了笑,挥手道:“黄口小儿,不必与他纠缠。”
身旁将领替他高喊道:“我皇帝素知太子殿下贤德,不忍兵刃相向。殿下若肯开城投降,我皇帝愿以国士之礼相待。切莫犹豫,错失良机!”
成朗似乎轻笑了一声,侧首对裴子敬道:“晋主,不过如此。”
见城头久久没有回音,晋帝又让人喊道:“殿下切切深思!梁主不仁,外放储君,岂是明君?君臣失和,既生嫌隙,殿下岂能周全?何况我皇帝十万大军围城,殿下守得住一时,安能守得住一世?不如早日出降,免致生灵涂炭!”
成朗停住了动作,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浩荡的郊野,与那个骑黑马的人对视。
晋帝手执缰绳,意态闲适,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这神情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裴子敬看不下去,正要开口时,成朗抬手止住了他。
“我乃大梁储君,断无降敌之理。况且君臣同心同德,何来失和之说?贵主远来疲敝,粮草不继,难以长久。洛阳城中精兵数万,粮草足支一年。是非成败,岂是贵主一面之词?”
晋帝收敛了笑容,用流利的汉话说道:“成朗,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并未喊给城头听,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缓缓地举起右手。
“攻城。”
一声令下,号角骤然响起。
成千上万的步卒结阵向前,高举着盾牌朝城门涌来。雷鸣般的步履倾泻而至,沈归壑厉声喝令:“稳住!不要慌!放箭!”
城头骤然响起箭矢破空之声,凄厉的寒光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钉在盾牌上,扎在白地里。接连有敌兵被射中,喊叫声此起彼伏。可大军并未停下,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弓弦声,弩机声,呐喊声,惨叫声……统统混在一起,在城下蒸腾弥漫。
无咎忽觉眼角微凉,伸手一摸,才意识到原来落雪了。
雪片被北风卷着忽上忽下,飘过天地间的泥泞和血腥,悄无声息地落在众人身上。
众人顾不得融化的血水,眼睛齐齐盯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城下的进攻丝毫没有因为落雪而放缓,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间或有敌兵顶着盾牌攀上垛口,滚木雷石、火油金汁则随之倾泻而下。
沈归壑诸将领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得沙哑,脸上站满了泥灰。云梯被推倒,冲车被烧毁,可仍有源源不断的敌兵出现,退了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无咎躲在女墙后,望见几个浑身是火的人从梯上跳下去,只听得撕心裂肺的惨叫。她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强忍着不适,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她转头看了崔戎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一种难言的意味。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