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脑子里嗡的一声，寥寥数字，让她遍体生寒。

不是说……敌军已经退了吗？

徐长平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凝重：“晋人突然出现在河北，沿河壁垒措手不及，拦不住……已经杀过来了。”

无咎仍旧感到不真切，追问道：“来了多少人？”

徐长平不语，却听得成朗吩咐：“去大夏门。”

他说罢便往外走，诸位将佐都跟在后面，无咎也一并跟了上去。

城楼上的风越发漫无边际，裹挟着河面湿冷的潮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无咎裹紧了披风，扶着女墙朝城外望去。

夜黑风高，浓云密布，天地间黑沉沉一片，浮动着诡异的波光。

她用力睁大了眼睛，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哪里有什么波光，分明是密密麻麻的人，铺天盖地的铁甲，从看不到尽头的远方绵延而来。

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迅速占领了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无咎脸上褪去了血色，死死地抓着垛口，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多少人？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可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无声无息的冰冷的步骑。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被城外的星光攫住，冷风吹得脸颊发硬，或许已经觉不出痛了。

远处的敌阵中忽然响起号角，一波接着一波，在四面八方回荡，敌军也随之如潮水般四下流泻，如同一张巨网，将整座城池罩住。

城楼的灯火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地映着众人的面庞，谁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看到什么。

无咎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城外的敌军少说也有数万人，几乎数倍乃至十倍于城中，洛阳城，又能守多久？

她伸手摸到袖中的短刀，不由得紧紧握住。

成朗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人马，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归壑上前禀报道：“殿下，四面城门俱已警戒。弓弩就位，滚木雷石、火油金汁，天亮前便可齐备，只要敌军攻城，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成朗侧首看着他：“校尉以为，他们是为何而来？”

沈归壑沉默了片刻，道：“浮屠堡未发现敌情，因此敌兵乃是从河东腹地，翻越轵关陉而来。如此大费周章，自不会空手而归。臣以为，是为了攻取洛阳城。”

何止是洛阳一城，整个河南之地，晋主都垂涎已久。

成朗微微颔首，眸光闪了闪：“传令郡县，各自坚守，不得擅自出战。”

无咎闻言，心头一紧，问道：“洛阳该如何？”

成朗盯着城外的夜空，低低道：“明日，便见分晓。”

冷风呼啦啦吹过，刮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几只老鸦从城中飞起，“啊啊”地掠过高檐。

这一日黎明来得格外迟缓。一片朦胧暗淡中，传来渺远而喑哑的鸡鸣。

直到此刻，敌军的营帐才渐渐显出了轮廓，密密匝匝地从城下蔓延开来。

低沉的号角划破天际，一队一队的骑兵疾驰出营，哒哒马蹄声如同鼓点，飞快地迫近城池。

无咎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动作。一旁的徐长平身形微动，像是在与谁说些什么，无咎转过头，冷不丁看到了崔戎，不由得诧异。

崔戎似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站到徐长平身后。他今日仍是从前的小吏打扮，不过腰间挂了一把长刀，手按着刀柄，俨然有几分肃然的神情。

无咎只悄悄看了一眼，便扭过了头。

敌骑隔着弓弩的射程，不紧不慢地在城外绕圈，来来回回激荡起尘土翻腾。带队的将领挥舞着马槊，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身后的兵士也跟着高喊。

城头听不清，也听不懂，气氛越发紧绷。弓手扣着弓弦，弩手搭着扳机，谁也不敢乱动。

沈归壑手按令旗，拧紧了眉头，询问的目光看向成朗。

成朗攥紧了佩剑，直攥得指节泛白。

敌骑仍旧在绕圈，只是一圈圈慢慢向城下靠近，却又在弓弩的射程边缘反复游离，分明在试探。

他目光飘向远处，敌营中猛地又响起一阵号角。绕圈的骑兵拍马大呼，朝城下冲来。

沈归壑举起令旗，号令道：“放箭！”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城下。马匹嘶鸣，兵士惨叫，有人落马，有人被拖倒，队伍乱了一瞬，退回到射程之外。

无咎刚要松口气，却见敌骑旋即掉转了马头，高举着刀枪朝城头大呼，摆出了一副挑衅的姿态。

沈归壑放下令旗，为难地看向成朗。

他们不可能出城追击，只能看着敌军在远处耀武扬威。

成朗目光沉沉，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