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陈亦方听得还算认真,想起先前被何孝堂骗,心里也清楚这类学识着实有用。
林掌柜讲起亲身经历的一桩桩旧事,还能听到他父亲曾经的事迹,情节跌宕,远比死板经文有趣,少年一时间也收起散漫,凝神细听。
可新鲜劲儿没过多久,冗长的账目核算、行情研判慢慢铺展开来,繁杂的条条框框听得他脑袋发胀。
好动的心性再度按捺不住,身子渐渐又松懈下来,手肘撑在桌沿,脑袋微微歪斜,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景致。
林掌柜观察力敏锐,将他这番状态尽收眼底。
停下话语,随口抛出几个方才讲过的问题问询,陈亦方顿时卡了壳,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完整答案。
几番提点督促下来,陈亦方勉强收拢心思,却也只是表面应付,难以沉下心钻研深究。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当日课业尽数讲完,林掌柜看着眼前看似聪慧却心性浮躁、难以静心钻研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好随身物件,林掌柜迈步走出书房。
立于廊下等候的孟春见状躬身行礼,对方颔首回应,离去途中亦是轻轻摇头。
心中感慨少爷性子太过贪玩,纵然有聪慧底子,若是始终这般浮躁懈怠,往后难以真正撑起家族事务。
书房之内,陈亦方见授课结束,立刻挺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日被功课缠身,半点自在玩乐的闲暇都寻不到。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被孟春时时催促和两位先生接连摇头惋惜的模样,心底暗自嘀咕,往后怕是再也清闲不得了。
孟春立在一旁收拾散乱的账册纸笔,动作轻柔规整,将满桌狼藉打理得井井有条。
“小春,”陈亦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散漫无奈,“你说这世间世家子弟,难道个个都要困在书房账册里,日日不得清闲?”
孟春收拾的手微微一顿,垂眸轻声应答:“各有宿命,各有担当。陈家偌大基业,皆是祖辈血汗所得,少爷是府中唯一嫡孙,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番话四平八稳,字字都是规矩道理,听得陈亦方微微撇嘴,没了兴致。
他最怕便是这般冠冕堂皇的规劝,祖母说、管家说、如今连身边丫鬟也这般说。偌大一个陈府,竟无一人懂他少年本心。
“无趣。”他低低吐出两个字,索性站起身,大步踏出书房。
院中风凉,晚风拂去了书房内积攒的沉闷燥热。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点点,映着青石地面光洁温润。远处正院方向隐隐传来人声笑语,与他这边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陈亦方背着手立在阶前,望着沉沉暮色,心头烦闷更甚。
他知晓祖母望他成才,盼他能扛起陈家重担,护家族安稳无忧。
被何孝堂欺骗一事也让他真切知晓不学无术的隐患,可真面对枯燥冗长的商事账目、行情推演,那片刻的警醒终究抵不过长久的枯燥。
“躲是躲不过了。”他轻嗤一声,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接连几日,陈亦方都按着时辰准时入书房听讲,模样看着安分了不少,内里却依旧是一副磨洋工的状态。
林掌柜授课时,他面上端坐着,耳朵似听非听,思绪总不由自主飘到院外的花木、巷间的杂趣上头。
逢到被点名问话,或是提笔演算账目,便草草应付了事,字迹潦草,核算也多有疏漏。
林掌柜几番提点劝诫,好言厉语都说遍了,可这少年左耳进右耳出,转头便又故态复萌。
这日午后,林掌柜出了几道实务账目题,命他当堂演算核对。陈亦方对着满纸数字只觉眼晕,握着笔迟迟落不下去,磨蹭半晌,索性胡乱填了几笔,将册子往前一推,便搁了笔。
林掌柜拿起翻看,错处比比皆是,不由得眉头紧锁。
“少爷,这些账目环环相扣,分毫差错都能酿成大损失,你这般敷衍,如何能学得本事?”
陈亦方垂着眼皮,漫不经心道:“道理我都懂,可实在提不起精神。横竖府里有长辈、有掌柜们操持,哪里就轮得到我事事费心。”
这话一出,林掌柜脸色沉了下来。“祖辈创下家业,是为后人遮风挡雨,不是让后人坐享其成、荒废度日的。您若像老爷一样勤苦,何至于被何家一个不懂行的给骗了。”
提及何孝堂一事,陈亦方脸上散漫之色终于敛去几分。想驳斥回去,但对方又是跟着父亲的老掌柜,他只能抿着唇不应声。
一堂课就在这般僵持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