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离开时,路过廊下,又遇上等候的孟春,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林掌柜摇了摇头,低声嘱咐:“老夫人那边我会据实回禀,你平日里多留心照看,也好劝着些。”
孟春微微屈膝应下。
待林掌柜走远,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孟春默默收拾案上的纸笔错题,将散乱的账册一一理好。
陈亦方斜倚在窗边,望着墙外掠过的飞鸟,心头憋闷不已。
“连林掌柜也去祖母跟前告状了吧。”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赌气。
孟春手上动作未停,轻声道:“掌柜只是据实回话,并非有意搬弄是非。少爷聪慧过人,只是不愿静下心来罢了。”
“静心?”陈亦方转过身,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烦躁,“日日对着这些冰冷数字、条条规矩,换作是谁能心甘情愿?我生来便要被困在这四方院落里,学着这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吗?”
孟春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人生在世,从不能事事随心。老夫人一片苦心,皆是为了陈家,也是为了少爷往后安稳。”
又是这般说辞。
陈亦方听得心头烦躁更盛,重重哼了一声,不再搭话,抬脚就往院外走。
暮色渐浓,庭院里树影婆娑。
他绕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踱步,远远望见祖母院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仆人的说话声,料想林掌柜已然回话,免不了又要被传唤训话。
一想到接下来的念叨与管束,他只觉得头大。脚步下意识停在假山之后,迟迟不愿上前。
晚风卷着花叶落在肩头,他望着沉沉夜色,暗自琢磨:硬着头皮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逃又逃不开,难不成往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堆账目规矩之中?
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沉闷,满心皆是无处排解的怅惘。
陈纤纤恰好路过,看见陈亦方在假山处踌躇不前,便提着裙裾缓步走了过去。
“堂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怕祖母训话,不敢往前去?”
陈亦方闻声回头,见是陈纤纤脸上的烦闷稍敛,本想躲着回去,却被她眼尖发现。
陈纤纤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正院的灯火,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我方才从祖母院里过来,林掌柜说了些什么之后祖母生了好大的气,说对你很失望呢。”她歪着头,故意挑拨。
“祖母当真生着气呢?”他原以为祖母最多只是几句数落,未曾想动了真怒。
这时候他再去请安怕不是要把祖母又气出病来。
陈纤纤眼珠轻转,面上佯作惋惜,话里却句句往尖锐处挑:“何止是生气。方才我在一旁瞧着,祖母连连拍着桌案,说枉费她一片苦心,费尽心机请了林掌柜来教你,你却半点不上心。还说,如今连账本都算不明白,往后陈家这份家业,怕是早晚要败在你手里。”
这话像根细刺,直直扎进陈亦方心里。
他本就因日日被课业束缚满心憋屈,此刻听了,脸上血色淡了几分,低声辩驳:“我不过是不爱这些营生算计,怎就成了要败掉家业?”
“话可不是我编的。”陈纤纤往正院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添油加醋道,“祖母还念叨,说从前瞧你聪慧伶俐,如今倒越长大越顽劣,眼里只顾着玩乐,半点不顾及家族。依我看,她心里怕是早已对你失望透顶,不然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把话说得这般重。”
晚风簌簌吹过枝叶,沙沙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陈亦方立在原地,手足微微发僵。他不怕被数落,却最怕被至亲这般全盘否定。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不喜枯燥课业,并非存心荒废,可到了祖母口中,竟成了不堪造就之人。
连日来积攒的烦闷、委屈一并涌了上来,先前那点想要前去认错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在祖母眼里,我竟是这般模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眉宇间又添了几分抵触,“既然她早已认定我不成器,我过去听训又有何用?不过是平白惹她动气,也让我自己难堪。”
陈纤纤见他神色动摇,心中暗喜,嘴上却假意劝道:“堂哥可别这般想,祖母也是一时气话。你还是过去赔个不是,免得她再继续烦心。”
“不去了。”陈亦方摇了摇头,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彻底断了去往正院的念头,“去了也是各添不快。今日我便不露面了,改日再说吧。”
他不愿再踏入那片灯火之中,不愿再面对祖母失望的眼神与严厉的训诫。
不等陈纤纤再多言语,他转身便顺着假山旁的小径快步离开,身影很快隐入花木浓荫里,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陈纤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袂,施施然朝着正院走去,准备将方才所见所闻,再添几分说辞回禀给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