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的假期通知来得突然。
沈逸知在解剖台上缝合最后一根血管时,眼镜震了震,镜片上跳出加密频道的消息:「全体休假两周,系统维护。」
他擦净手套上的血迹,刚脱下手术服,江砚昭的消息就追了过来:「收拾行李,明天去普罗旺斯。」
沈逸知推了推眼镜,没有回复。
回到家时,江砚昭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两张机票。
“工作辞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省得院长天天找你麻烦。”
沈逸知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医学上,这叫冲动决策。我拒绝。”
江砚昭笑了,眼睛在暮色中眯起。
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指尖挑起他下巴:“陪我去,黑卡随便刷。”
沈逸知偏头避开她的手,继续往客厅走:“不需要。”
“新出的银制手术刀套装,限量版。”江砚昭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笑意,“我查过了,全球只有三套。”
沈逸知在沙发前停住,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江砚昭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辞的话,我就把你的手术排期表发给协会对家。听说他们最近缺个外科顾问。”
沈逸知的耳尖迅速泛红。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能任由她抱着,声音低了几分:“你……”
“去不去?”江砚昭的唇贴着他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夹。
沉默持续了几秒。
最终,沈逸知偏过头,避开她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
“走吧。”
收拾行李时,江砚昭倚在卧室门框上,看他往箱子里放东西。
凝血剂、备用手术刀片、便携式消毒器、三套换洗手术服……
“小沈医生,”她慢悠悠地开口,“度假就要有度假的样子。”
沈逸知头也不抬:“医护工作者应该随时待命。”
江砚昭没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行李箱里除了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没批完的期末论文。
第二天清晨,两人登上了飞往马赛的航班。
沈逸知靠窗坐着,起飞后不久就闭上眼假寐。
江砚昭替他拉了拉毯子,指尖擦过他脖颈时,他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抵达普罗旺斯时正是傍晚。
夕阳将整片薰衣草田染成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草木香气。
酒店是栋石砌的老房子,掩映在橄榄树丛中,露台上能看到远处山谷里的花田。
江砚昭在前台办理入住,沈逸知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大堂里陈列的复古银器。
片刻后,江砚昭走回来,递给他一张房卡。
“两间房。”她说。
沈逸知接过房卡,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他没有询问,只是将房卡收进口袋。
这个安排正合他意——每晚的视频会议需要安静,也不需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度假还要带电脑。
江砚昭看着他放松下来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房卡,在他眼前晃了晃:“备用房卡,交换?”
沈逸知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来,将自己的那张递给她。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
“晚餐想吃什么?”江砚昭问。
“你定就好。”
酒店餐厅的露台上,两人相对而坐。
远处是渐暗的天色和亮起灯火的村庄,近处是白葡萄酒和橄榄油烤面包的香气。
沈逸知面前摆着一份薰衣草烤羊排,江砚昭只有一杯黑咖啡。
沈逸知切下一小块肉,叉子递到她唇边:“尝一口。”
江砚昭皱眉,但在他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张口含住。
她咀嚼了两下,立即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
“太咸了,”她评价道,“回新桐我给你做。”
沈逸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收回叉子,继续吃自己的晚餐。
月光洒在他侧脸上,银框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砚昭撑着下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看什么?”沈逸知头也不抬。
“看你。”
沈逸知的叉子顿了顿,没接话。但月光下,他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晚餐结束时,江砚昭起身替他拉开椅子。
沈逸知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沾到酱汁了。”
沈逸知僵了一瞬,随即偏开头,声音低低的:“我自己来。”
江砚昭没说话,只是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薰衣草的甜味。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沈逸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打开行李箱,取出笔记本电脑,插上加密的□□,连入新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部系统。
明天的学术研讨会的材料需要再确认一遍。
隔壁房间,江砚昭同样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未批改完的期末论文。
她端起从餐厅带上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甜的。
她皱了皱眉,想起刚才沈逸知喂她的那口羊排,嘴角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洒在薰衣草田上,夜色寂静。
两个房间的灯都亮到很晚。
清晨的阳光将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紫色。
沈逸知站在薰衣草田边缘,衬衫的袖口松松挽到手肘,眼镜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风吹过花海,掀起层层叠叠的紫色波浪,也掀起他几缕垂落的黑发。
江砚昭靠在敞篷跑车车门上,举着手机对准他。
“往左一点。”她指挥道。
沈逸知没动,只是侧过脸看她:“法学教授还懂摄影构图?”
“我只懂怎么把你拍好看。”江砚昭的目光从屏幕后移出,落在他脸上,“往左。”
沈逸知抿了抿唇,还是往左挪了半步。
风吹得他衬衫紧贴腰身,勾勒出窄瘦的线条。
他站在一片紫色中央,身后的花海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是覆盖着积雪的山顶。
江砚昭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在他微微侧脸的瞬间,眼镜反射着天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线抿成一条清冷的弧。
她收起手机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
沈逸知抬眼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拇指已经擦过他脸颊,摘下沾在颧骨上的一小片紫色花瓣。
“沾到了。”她说,指尖捻着那瓣花,没有扔掉。
沈逸知的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又移到她脸上。
江砚昭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和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扎起,看起来和那些来度假的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
只有凑近时,才能从她眼底看到那些不属于普通人的东西。
“拍够了?”他问。
“没有。”江砚昭把花瓣收进口袋,“继续站着,我去找角度。”
沈逸知的眉尾动了动,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江砚昭走回花田边缘,换了个方向继续拍。
风一阵阵吹过,沈逸知的衬衫在紫色背景上格外醒目,像一片移动的雪。
拍了十几张后,江砚昭收起手机,朝他招招手。
沈逸知走回来时,鞋底沾满了紫色的花粉。
“给我看看。”他伸手。
江砚昭把手机递过去。
沈逸知滑动屏幕,一张张翻过去。
构图确实很好,光影也恰到好处,只是每一张里的自己都表情冷淡,甚至有些木然。
“不会笑?”江砚昭凑过来看。
沈逸知把手机还给她:“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像律师一样随时表演。”
江砚昭低笑一声,没有反驳。
她收起手机,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发顶:“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沈逸知偏头躲开她的手,却还是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跑车驶离花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紫色,后视镜里江砚昭的侧脸正对着前方,嘴角还残留着那丝笑意。
山城的小广场上挤满了周末市集的人潮。
彩色遮阳棚下,摆满了新鲜蔬果、手工奶酪、薰衣草制品和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
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和略有些呛人的香料气味。
江砚昭牵着沈逸知的手穿过人群。
她的手很大,能将他的整个手掌包裹住。
沈逸知被她拉着走,几次试图抽回手,都被握得更紧。
“人太多。”江砚昭头也不回地说,“走散了麻烦。”
沈逸知没再挣扎,只是任由她牵着。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在一个卖银制餐具的小摊前顿了顿。
江砚昭察觉到他的脚步慢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摊位上摆着各种银器,餐刀、叉子、调羹,还有几把造型复古的拆信刀。
其中一把的刀身细长,刀柄雕刻着精细的藤蔓纹路,形状像极了缩小版的手术刀。
沈逸知的视线在那把刀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江砚昭直接拉着他在摊位前停下,拿起那把拆信刀,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
摊主是个留着灰白胡子的老人,立刻用法语夸赞这刀的工艺和年代。
“包起来。”江砚昭用流利的法语说,同时掏出钱包。
沈逸知拉住她的手腕:“只是看看。”
江砚昭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就当补纪念日礼物。”她对摊主点点头,老人已经麻利地将刀装进丝绒小袋,递了过来。
江砚昭接过袋子,塞进沈逸知的衬衫口袋。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点了点他的心口,力道不重,却让沈逸知僵了一瞬。
“走了。”她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市集深处走。
沈逸知跟在她身后,垂眸看了一眼胸口微微鼓起的小袋。
镜片后的目光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卖手工奶酪的摊位前停下,江砚昭挑了几块,摊主用蜡纸包好。
沈逸知在一旁等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的香料摊。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香料,其中一罐深红色的粉末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标签上的法文:辣椒粉。
“想要?”江砚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沈逸知摇头:“只是看看成分。”
江砚昭没信他,直接拿起那罐辣椒粉,对着阳光转了转。
粉末细腻,颜色纯正,是品质不错的类型。
她想起沈逸知上次在厨房里试图做饭,最后被呛得咳了半个小时。
“买回去,下次我给你做。”她把罐子放回原处,在他耳边低声说,“保证比你自己做的好吃。”
沈逸知的耳尖又红了。
他推开她,声音低低的:“嗯……”
市集尽头有个卖薰衣草制品的小摊,挂着各种香包、精油和干花花束。
江砚昭的目光在一束干薰衣草上停了一秒,正准备移开,却看见沈逸知已经站在摊位前,拿起一小袋薰衣草干花闻了闻。
“喜欢?”她走过去。
沈逸知放下香包,神色平淡:“只是闻闻。”
江砚昭对摊主指了指那袋香包,又指了指旁边一瓶精油,付了钱。
她接过纸袋,连同刚才的奶酪一起拎在手里,另一只手重新握住沈逸知的手。
“走吧,去吃饭。”
沈逸知看了一眼她手里多出的袋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广场边的咖啡馆支着红白条纹的遮阳篷,藤编桌椅坐满了悠闲的客人。
江砚昭挑了角落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广场,也能观察到所有进出小巷的人。
这是杀手的习惯,即使在度假也无法完全放下。
沈逸知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摆着一份蓝莓塔。
蓝莓堆得满满的,表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果胶,塔底烤得金黄酥脆。
他拿起银叉,切下一小块塔尖。
江砚昭面前依旧只有一杯黑咖啡。
她靠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沈逸知把切下的那块塔尖递到她唇边。
江砚昭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从广场收回来,落在那块蓝莓塔上。
蓝莓的汁液微微渗出,在银叉上闪着光。
“不吃。”她说。
沈逸知没收回手,只是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江砚昭最终微微倾身,张口含住那块塔尖。
蓝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端起黑咖啡灌了一大口。
沈逸知看着她微蹙的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收回叉子,继续切下一块,送进自己嘴里。
“甜。”他评价道。
江砚昭放下咖啡杯,看着他吃。
沈逸知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阳光透过遮阳篷的缝隙洒在他侧脸上,眼镜的边框映出细碎的光点。
“看什么?”沈逸知头也不抬,却知道她在看自己。
江砚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
沈逸知下意识偏头,却还是被她蹭到一点奶油。
“沾到了。”她说,收回手,指尖上的奶油在阳光下泛着白。
沈逸知拿出餐巾纸递给她。
江砚昭没接,而是把指尖含进嘴里,舔干净那点甜味。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
沈逸知的睫毛动了动,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蓝莓塔。
但他的耳尖已经红了,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广场上传来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欢快的曲调在石板路上跳跃。
几个孩子追着肥皂泡跑过,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江砚昭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苦味冲淡了舌尖残留的甜腻,她放下杯子时,看见沈逸知正看着那些追泡泡的孩子。
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
“想要?”她问。
沈逸知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这叫观察社会行为。不是所有注视都代表欲望。”
江砚昭低笑一声,没再说话。
她招手叫来侍者,又点了一杯咖啡。
沈逸知的蓝莓塔已经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一点碎屑和叉子。
“饱了?”她问。
沈逸知点头,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江砚昭伸出手,指尖按在他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的脉搏跳动。
沈逸知的手一僵,但没有抽回去。
“心率72。”她拇指摩挲着那处皮肤,“很稳定。”
沈逸知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法学教授还兼职测谎?”他问。
“只测你。”江砚昭收回手,端起新送来的咖啡,又抿了一口。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
两人沿着石阶爬上山坡,两侧是爬满藤蔓的石墙和偶尔探出墙头的橄榄树枝。
游客大多在山下的小广场聚集,越往上走越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沈逸知的呼吸渐渐加快。
他体力不算差,但持续的上坡还是让心跳加快了些。
江砚昭走在他身侧,步伐依旧平稳,只是速度放慢了一些。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
沈逸知看她一眼,没说话,任由她牵着。
两人的手心都有些微汗,贴合在一起,温热而湿润。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江砚昭让他走在内侧,自己靠外侧的石墙。
路过一个岔口时,对面下来几个游客,江砚昭将他拉近,侧身让路。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把他圈在怀里。
沈逸知能感受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游客过去了,江砚昭却没有立即放开。
她微微低头,唇落在他额头上,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沈逸知僵了一瞬,随即推开她,继续往上走。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背影绷得很直,但露出的后颈和耳廓都染上了薄红。
江砚昭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山顶有座废弃的小教堂,石墙爬满青苔,拱门上雕刻的圣像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目。
教堂前是一片小小的平台,能俯瞰整片山谷和远处的薰衣草田。
沈逸知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粗糙的石栏。
风吹起他的黑发,衣领被掀起又落下。
远处的紫色花海在阳光下变幻着深浅不一的色彩,像铺展到天际的绒毯。
江砚昭走到他身侧,没有靠太近,只是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说话。
风一阵阵地吹,带着干燥的草木香气和远处薰衣草淡淡的甜。
教堂的残钟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逸知侧过脸看她。
江砚昭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右侧那颗褐色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半眯着,望着远处的山谷,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扇形的阴影。
“看什么?”她突然开口,没有转头,却知道他在看自己。
沈逸知收回视线:“没什么。”
江砚昭转过头,视线相交。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擦过他的耳廓。
沈逸知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
“下去吧。”江砚昭收回手,转身往石阶走。
沈逸知跟在她身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她的背影很高,肩膀线条舒展,步伐稳定得像永远不会出错。
走到半山腰时,她突然停住。
沈逸知差点撞上她,及时刹住脚步。
“怎么了?”
江砚昭转身,手撑在两侧的石墙上,把他困在自己和石墙之间。
石阶很窄,她微一俯身,脸就凑到他眼前。
沈逸知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微微紧绷的脸。
“刚才偷看我。”她说,声音低沉。
沈逸知偏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没有。”
“有。”
“医学上,这叫周边视觉的自然扫视。”他试图用术语蒙混过关,“不是有意识的注视。”
江砚昭低笑一声,没有戳穿他。
她微微退后,松开撑在墙上的手,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下走。
沈逸知被她拉着,指尖还残留着她刚才握过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没有挣开。
小镇中心有个小小的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砌喷泉。
泉水从三层托盘上层层跌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广场周围是咖啡馆和纪念品店,此刻正是傍晚,游客不多,只有几个当地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江砚昭在喷泉池边停下。沈逸知站在她身侧,看着池底的硬币。
“许愿池。”江砚昭说。
沈逸知推了推眼镜:“这叫迷信行为。投入的硬币最终会被工作人员捞走,愿望并不会因此实现。”
江砚昭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给他。
沈逸知看着那枚硬币,没有接。
江砚昭把硬币塞进他手心,然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将硬币抛入池中。
硬币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入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沉入池底。
沈逸知看着那枚硬币落下的位置,又看看江砚昭。
她正盯着那圈逐渐散开的涟漪,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过于锋利的轮廓。
“许了什么愿?”她问,视线从水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沈逸知别开眼:“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砚昭低笑一声,没有追问。
她走到他身后,双臂撑在喷泉池沿上,将他虚拢在自己和池壁之间。
这个姿势让他被圈在她怀里,却又有足够的空间可以离开。
沈逸知没有动。
他站在她身前,看着池水里的倒影。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在水面上模糊成一片,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幼稚。”他轻声说。
江砚昭低头,鼻尖蹭过他后颈的发丝。
洗发水的香味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是她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许个愿,老婆。”她说,声音放得很低。
沈逸知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水里的倒影,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古堡建在山坡最高处,只剩一圈残破的石墙和一座摇摇欲坠的塔楼。
游客在日落前都散尽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朝西方。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渐变的水彩。
最上层是淡淡的粉紫,往下过渡到橘红,贴近地平线的地方则是一片熔金般的橙黄。
薰衣草田在落日的光里变成暗紫色,远山的轮廓被勾勒出柔和的剪影。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凉意。
沈逸知的衬衫被吹得鼓起又落下,他微微眯起眼,望着那片燃烧的天际。
江砚昭坐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近到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
她没有看日落,只是看着他。
沈逸知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冷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
江砚昭的视线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再到下颌线。
他的睫毛在逆光中变得半透明,每一根都清晰可数。
风吹起他几缕碎发,在额前轻轻晃动,她几乎能数清那些发丝被风吹动的次数。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落在那片被落日烧红的云层里。
但他的瞳孔里,有她的影子。
沈逸知突然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