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仔垮着脸,嘴里嘟嘟囔囔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无处发泄,踢了炕一脚,疼得直跳,最后一瘸一拐地去厨房里帮陆哥儿看灶了。
次日一早,吴越嘱托满仔去告诉学堂其他人停学一日,便出门了。
城外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往来的人和马踩踏出了一个个深浅不齐的脏雪坑,他小心地提着长衫下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门走。
刚走近城东北角的校场,就听见拉练的号令声。
校场一角,弓箭手们在射的。冻得发紧的弓弦拉满,崩开,整齐划一的声音宛如裂帛。他看见傅参领了,正骑在马上指挥着一队阵列散开,士兵手中长枪竖起,枪尖的缨子沉甸甸地坠着。
傅参领瞧见了他,策马过来了,脸冻得通红,眉毛上也挂了霜。
“章京说你直接交给他就行。”
吴越一滞,知道自己昨天扯的谎败露了。反正巴海早晚要知道的。
果然,进了退思堂,巴海见到他第一句话便是:“城东民屯的灾情统计。”
吴越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整理好的记录双手呈上。
巴海却没去接也没让他放。一双纤长上挑的单凤眼斜睨着他,用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冷冷道:“假传官令,你好大的胆子。”
这显然是没打算真的治他,否则再大点声,门外的侍卫就进来拿人了。
吴越已经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道:“回总管,草民回去后仔细思索了一番,深感难以独善其身,而一介布衣又难以兼济苍生。草民一介流人,幸得总管提携,铭感五内。恰逢傅参领昨日在东村人手不足,草民便擅自替官府分忧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已同意出仕。巴海想问他此话当真,又怕一问之下他改了主意,竟连假传官令的事也不追究了,起身道:“好,我给你写一封委任书。”
“谢总管。”吴越行礼,“只是还有两件事望总管应允。”
“何事?”
“其一,我不需实授官职,只月俸按从七品即可。”
“不要实职?”巴海诧异。
“我进官衙做事乃是为百姓,不为功名。”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是怕京城里什么人想起他来,给他上眼药。
巴海沉吟片刻,答应了。这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倒是省得他写奏本了。
“其二……丁酉科场一事后,在下已决意封笔,不再作诗文,还望总管体谅。”
这于理政治事倒也无妨,巴海思忖,点头道:“知道了。”说罢铺开一□□纸,压了镇纸,提笔蘸墨。
“说起来,草民还有一事想请总管定夺。”吴越拱手道。
“何事?”
“鄙人家中有一小厮,随我从关内来到宁古塔。我已同意他改业自立门户。他是吴家的家生子,并无卖身契,吴家其他人又远在千里之外,不知这放良的手续该如何办理。”
“脱籍放良?你确定?”巴海扬了一下眉梢。即便是在宁古塔这样的穷乡僻壤,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怎么也能卖上四五两白银。那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是。”
“看来这小厮甚得你心。”
巴海只是随口一说,因为通常能够得到主家放良恩赏的,都是勤恳多年劳苦功高极得主人欢心的下人。
不料,吴越像应激一般,脱口而出:“我和他不是断袖!”
巴海写字的手腕一抖,狼毫笔尖怼在纸上,立时洇开一团墨。
他提起笔直起身,脸上可谓是青红皂白。
吴越自知失态,不敢看巴海,毕恭毕敬地垂着头。
半晌,巴海才终于开口:“我并没有那个的意思……”
吴越疯狂擦汗,讪笑道:“就是澄清一下,免生误会。”
巴海将那张写坏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铺开一张,重新润了笔,顿了顿,没抬头,问道:“先生厌恶断袖之好?”
“那倒也没有……”吴越想着自己从来不歧视同性恋,话说了一半又斩钉截铁地打断自己,“但我和他真不是!”
巴海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知道了,不必喊这么大声。”
吴越强作镇定,微笑点头。
“至于脱籍放良,你将他带来官署立字据就是。我和尼哈里还有几位参领都可以作公证。”
巴海写好了委任书,钤了官印,晾在书案上等墨干。
二人都没再说话,退思堂内一片静默,空气中浮动着微妙的尴尬。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
“你站下!”
……
吴越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往这边冲,心中暗道不好,来不及多想,忙对巴海说:“等下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