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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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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右司办事?”吴越诧异。

“我来干活啊!”萨布素无奈道,“你忘了,人手不够,我训练完还得过来兼笔帖式的活。”

隔间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你的字也该练练了!章京嫌你字丑,都发了话让我尽量少找你,可我一个人又实在忙不完……”

一人身着褚色常服袍,头戴暖冒,从门里走出来,吴越认出他就是先前领满仔注册披甲的少年。

萨布素不满:“怨我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想来?不如去催章京再弄几个笔帖式。”

“章京说无人投供他也无法……”

“在下……新充笔帖式……”吴越很合时宜地开口道。

萨布素和吉升同时转头看向他。

“你又同意了?”萨布素震惊。

“我看看!”吉升迫不及待拿过他手中的委任状展开,飞快地扫读,“……聘为书记,兼管笔帖式事务。凡军民章程,悉得与闻;案牍誊录……哎呀,是真的!太好了!”

“我不会满语,做不了翻译校注。”吴越不想吉升对他期望太高。

“没事,”吉升爽快地拍拍他的肩,“别的事务也够你忙活的了。”

吴越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什么黑心企业,一瞬间有点后悔。

吉升转身进了办事官房,念念有词道:“腰牌一块,毛笔两支,墨锭一方,戳记一枚,印泥一盒,……”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招呼吴越进去,取出一张纸,又递过一支笔:“给我一个花押,刻戳记要用。”

吴越签了字,吉升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簿子,翻看了一会儿,抬头道:“官舍给你分配到丙路辰号,如何?”

吴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我叫人这两日清扫出来,小年之前就能入住。”吉升合上簿子,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走,我带你去支取文具。”

吉升带着吴越径直穿过中堂来到另一侧。门半掩着,吉升在门口喊道:”陶伯——“

门里面响起一个声音:“吉升呀?进来吧。”

二人进了门,陶伯站起身:“呀,吉升,辛苦啦。这几天看着又瘦啦。”

“不辛苦不辛苦,”吉升有点不好意思,将话题转向吴越,“这是官署里新到任的笔帖式。”

陶伯似乎比萨布素和吉升刚才还要惊讶,几近错愕。随即,那份错愕转为了喜色:“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后生可畏!我江东当真是人才辈出。”

他一个小小的书记官,哪里敢碰瓷江东豪杰,连连躬身退让:“晚辈不敢当。”

吉升嘱咐陶伯取一块腰牌和一枚印鉴分别送去刻字,又领了文墨放到分给吴越的办事官房里,一应手续就算是办妥了。

吴越路上故意顶着寒风磨蹭了一会儿,本以为邻居应该已经散了,不想走到院子门口,还是听见里面交谈的声音。想到邻居们对他诡异的误会,心中地崩山摧。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廷明令禁止狎妓,男风兴盛,由官场而起,传至民间,百姓已见怪不怪。陆哥儿悄悄告诉他,有钱人家的少爷养娈童不是什么罕事,而且如流水般,长开了粗壮了,主人厌弃了就换下一个。

这不是什么思想开放的体现,这是赤裸的,权贵对底层的剥削。世俗之所以坦然接受,是因为那些被迫攀附的少年根本没被当作人,玩物而已,跟阿猫阿狗一样,带不带把并不重要。若是换做两个男人,地位平等的两个男人,才是伤风败俗有违伦理纲常。

各位,不要对这种可怕的事情习以为常啊……

往好处想,至少……大家觉得即使他这样也很正常……只要他不尴尬,就没有人尴尬。

吴越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终于开了门。

邻居们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告诉他满仔早些时候回来收了东西,悄不声儿地竟突然披甲入伍了,又问吴越是不是真的如陆哥儿所说要进城做官。

吴越给了确凿答复,告诉众人自己再过几日就要搬入城中。屋里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陈姨率先打破了僵局,给他道贺,祝他高升。高婶儿脸上藏不住失落:“唉,还说今年人多,一块儿吃年夜饭热闹……”

一旁春桃的眼眶红了,绞着手问道:”那,我有不会的还能去找你请教吗?”

吴越蹲下来,仰视春桃:”读书的事,我给你想办法。给我些时间,好么?”

春桃点了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啊,”吴越见她哭就慌了,“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教你的乘法?三个筐中各有八个鸡蛋,一共是几个鸡蛋?”

“八……”春桃哽咽,“三八廿四。”

“五个筐,每筐六个呢?”

“五六三十。”

吴越有些意外。一个月前,他开始在蒙学课后教春桃一点算术,春桃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学会了加减。他接着教春桃一点乘法,春桃很快就理解了背后的概念。他写了一张乘法表给春桃回去背,这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小姑娘竟已背记下来了。

他本意是转移春桃注意力,不想春桃答完哭得更厉害了。众人见此情景都有些伤感,陈姨也过来搂着春桃切切地安慰。

“女娃儿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还能跟男人似的考秀才做官不成?”高婶儿将她从炕上拉起来,转向吴越道,”这妮子就是倔得很,先生你莫要惯着她。我先带她回屋了,不耽误你。”

接着高婶儿连拖带拽将春桃扒了出去。陈姨又叮咛了几句,让吴越进官衙做事要多加谨慎,防人之心不可无,遇到什么委屈千万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一步三回头地和陈伯出了门。

屋子里冷清了下来。陆哥儿收拾好了灶台,开始添柴烧水。

“放良的事我给你问好了。你随我去官署一趟,立个凭据,不需要宗族长老在场,官衙里的人可以替你作公证。”

“那……”陆哥儿怯怯道,“放良之后,我、我给你做长工?”

“啊……?”吴越给他整不会了,“既然放良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再雇你为长工,和现今有什么区别?”

“我是、是想脱去贱籍,可、可我生来就是下人,除了,除了伺候人其他啥也不会啊……”

贱籍在法律上地位低下,良贱不能通婚,奴婢律比畜产,所以陆哥儿宁愿跟他上宁古塔也要脱籍。然而他没过过一天没有主人的日子,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做主,自己决定自己今天做什么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吴越想起陆哥儿时常问自己诸如“他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要如何”,自己只当平辈间征询意见,现在想来,他是在等自己拿主意然后照着执行。

也罢。他脱籍的心愿已了,往后如何讨生活是他的自由。

只不过他自己其实并不需要也不喜欢无时无刻有人在身边。如今几乎只有每天深夜他才有一点独处的时间。

陆哥儿唯独对厨房里的一切颇有主见。吴越思忖间,陆哥儿从门外抱进来两颗冻白菜——是刚入冬时跟邻居收的,此时菜窖尚未普及,邻居教他们过冬的白菜直接埋进雪里堆在院墙下,过上一夜就全冻住了,吃的时候再扒拉出来,叶子竟还是带绿的。将这冻过的白菜在开水中汆烫一下,鲜甜无比。

他看着陆哥儿剥开一颗冻白菜放进盆中,心中一动,道:”或许官署的后厨需要人手,我可以替你问一问。辛苦一些,但每月有月钱,也不用务农。”

“我以后不、不能跟着你了吗?”陆哥儿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你成了民籍户,在宁古塔官府就要派地给你耕种。耕地原不征税,但近年逻察人南下频繁,官府为充军饷预备今年起对地征税。你若是进官衙做事,这地就不用耕了,这份税也免了。”

这些是那晚巴海谈规划时告诉他的。他虽然走神,但多少听进去了一点。

陆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继续舀水洗菜。

吴越看着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想到再没有邻里围坐闲话的午后,心里生出一层难言的惆怅。

可是,只有站在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才能为他们撑伞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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