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刚泛白,头顶的天空还是湖青色,挂着几颗疏朗的星。大多数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白色炊烟。
吴越挨户敲开学生家的门,解释了停办学堂的原由,退还了余下的学资。各家虽然惋惜,却也理解,纷纷向他道贺。
吃过早饭,洒扫庭除,等到辰时初,吴越收拾停当,进城去官庄报道。
小地方的消息传得飞快,官庄的管事也听说章京新任命了一位汉人笔帖式,结合眼前的人此前携着巴海亲笔写的札文三番两次来官庄上支取物资,不难猜出他就是新任笔帖式。
满脸横肉的管事因此对他客气有加,脸上全然不见一丝不耐烦,主动哈腰问好道:“这回需要点啥?尽管和我说。我叫库楞,是宁古塔官庄的拨什库。”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修城墙。”吴越有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嗨!你早说,萨校尉前脚才来挑人,这会儿正在里面,我带你过去。”库楞显然以为他也是来监工的。
隔壁稍间里,萨布素坐在炕桌前,桌上摊着城外各分庄的名册。
听闻吴越也是来料理城墙,不由得同病相怜地抱怨起来:“往年都是每年开春了整一整,今年老章京回京治病,就没张罗这档事。但要我说,也不急这一时啊!除非逻察人疯了,冰天雪地的奔袭两千里地来打宁古塔。你说那谁脑子是不是有病?”
“……”
吴越支吾应付,没好意思揭发是自己半夜钻洞进城找巴海——无异于直接挑衅官府威严,逼得巴海不得不立即下令派人修葺。
“你刚才说,每年都要修整?”他思考着萨布素的话。
萨布素点头:“其实吧,也就做做样子。逻察人根本到不了宁古塔,上次打还是在尚坚乌黑,这儿北边六百多里。”
吴越低头踱步,心中另有想法。
“你有没有……锉刀?”
“锉刀?”萨布素怔了怔,“我有这个,叫解食刀吧,好像?”他说着从从腰带上取下一把细长的尖刀,银色的刀封上錾着柳叶纹。
吴越借了萨布素的刀,说了声他先去看看,便匆匆出去了。
走到一段城墙下,他拔出刀,从石缝间刮凿下来少许碎屑,放在指尖上磋磨,颜色暗沉偏灰,粉末感很重。
应该是石灰砂浆,也许加了少许草木灰。
难怪。
这种灰浆孔隙大吸水多,而宁古塔冻融频繁,尤其每年入秋和开春时气温反复,夜里气温下降,水结冰体积膨胀,白天升温回暖,冰融化后留下被撑大的孔洞,如此循环往复,开裂在所难免。
岁岁修,年年坏,这工程纯粹是劳民伤财。
他回到官庄上,向管事询问是否有糯米。
“糯米?没有。”库楞摇头,“有黍,有稗子,有糜子米,还有高粱和苞米,稻米也剩一些。”
“靡子米有多少?”
库楞面露难色:“这个不清楚,粮仓不归我管。不过今年收成好像不大好。”
“好,知道了,多谢。”吴越点点头,冷静下来。
糯米砂浆在中国古代建筑中应用广泛,贯穿宫殿、城墙、陵墓等各类工程。长城上就使用了大量的糯米砂浆黏合砖块,历经数百年风雨不散。
古代工匠虽不知道什么叫有机无机复合材料,但在不断试错中,摸索出加了糯米汤的砂浆强度和韧性都远超普通石灰砂浆,并且浆料致密让水极难渗入。
软靡子与糯米类似,支链淀粉含量都接近百分之九十,在北方地区的古建筑中并不鲜见。
可宁古塔农耕水平落后,粮食又是军需物资,拿来修墙无疑过于奢侈。是他异想天开了。
吴越想不到什么其他办法,只好将念头暂且搁置。
萨布素已经调集好了去踏勘的人手,分成两两一组布置任务,这一趟主要是标记出要补的地方,以便估算工料。
“我去哪组?”吴越问道,顺便将刀归还萨布素。
“你负责城南那边,帮我盯着让他们别太偷懒就成。”
吴越愣住。还真让他监工啊?
不等他开口,萨布素已经吆喝着带了一拨人出了门,他也只好有样学样,紧随其后招呼人跟随他往城南走。
方才萨布素已经交代过如何用石灰标记:一杠是轻微裂痕,两杠是明显裂痕或有松动,三杠是墙体大面积破坏,需整段拆修。根据储备和用料多少,修补时后者优先。
工人们照着吴越的指示散成一排开始检查做记号,有不确定的就来问他。
吴越穿着皮靴,戴着风帽,两层裘衣,双手笼在袖子里。饶是如此,在户外待上两刻钟也冻得瑟瑟发抖。
而那些干活的工人只穿着布鞋棉袄,双手暴露在寒风中,冻得皮肤通红指节肿胀。
这还只是个开头。接下来真正干活,怎么着也得要三四天。
吴越想起之前在官庄时看见有人在炒钢,心中一动。
回到官庄上,照册清点完人头,萨布素领工人回各自的分庄。吴越则征得了许可,去冶铁的棚子里取了些炉渣。
这些残渣中,理论上应该还混着尚未完全氧化的铁渣和焦炭。铁粉跟氧化亚铁均可继续氧化放热,而焦炭粒刚好有助于保持透气,稳定反应速度。
他将残渣碾碎了铺开,来回拨动,但所有的废料全都混在这坨黑色的渣堆里,仅凭肉眼实在难以分辨。
吴越去水缸舀了一瓢水来,小心地淋了一些进渣堆。原本已经冷却了的残渣竟然冒起丝丝白烟。
这反应有点太猛烈了……
他探手背上去试了试,确实颇热,应该是残留了点生石灰,遇水发生了水合反应。
水合反应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他加水真正想试的是里面有多少未完全氧化的铁屑能继续反应。
答案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