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刑律》,刚好翻到一条叫“骂人”:“凡骂人者笞一十,互相骂者各笞一十。”其下详细分类了骂尊长,骂六品以下长官,骂五品以上长官等等十余种情况。
四个字,深感抽象。
他翻回第一页,赫然四个大字首当其冲:“谋反大逆”。自然是九族消消乐不用说。
其下同样细分了几种情况,有轻有重,但家人基本上在劫难逃:“……谋背本国潜从他国,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之同异,皆流二千里安置……”
宁古塔半数流人都是受了家人连坐,清白无辜却要背井离乡。
吴越放下书,闭上眼睛揉了揉山根,心思又回到翻修重建受损房屋的事情上。
到了午饭时间,外面飘来饭菜的香味,吉升捧着一只大木碗站在他的官房门口:“快去,今日有汆丸子,不知道放了啥,特别鲜。”
吴越闻言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顺着吉升的指点,吴越看到门边墙根下立着两口深锅,旁边的矮几上扣着数个木碗。
右司和旁边的果木楼还有看库巡更房的值守都来这里取用午膳。
一口锅中是浮在汤里的雪白饱满的猪肉丸子,衬着碧莹莹的白菜叶;另一口锅中是黄澄澄的蒸黍饭,里面掺了茄瓜和扁豆。
“这丸子质地和调味不似后厨一贯的手法,倒有点像扬州的清炖狮子头。”陶伯点评道。
吴越咬了一口丸子,立刻便认出是陆哥儿的厨艺,与有荣焉道:“伙房里新进了一位帮厨,也是从苏州来的,厨艺精湛。”
“难怪,我就说不同往常。”陶伯恍然道,“不瞒你说,我过去也是个饕餮客,还认识不少名厨,论起吃来,算略有些门道。你可是认识这人?不知他过去在苏州哪家酒楼做事。”
“他叫陆梓,过去在吴家府上做事,跟在我身边,做菜是他自己琢磨的。”
陶伯愕然道:“若真是如此,他在庖厨上天分颇高,若是得人指点再加以磨练,能成大器。改日得空,我得跟他切磋交流一番。”
吴越想起了什么,问道:“陶伯,你除夕如何安排?”
“噢,我得了章京准允,不必参加开年宴,可以出城回西村跟我侄子一起守岁迎新。”
吴越点头:“晚辈千里迢迢来关外探望,实属难得。他们家中近况可还平顺?”
“唉——当年无锡城发时疫,我失了妻女,侄子也成了孤儿……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不慎戳中他人伤心处,他忙缄了口。
不过,他倒是从陶伯的话受了启发,去问陆哥儿想不想出城和邻居们一起吃年夜饭,陆哥儿点头之后便替他安排妥当了。
腊月二十八,公廉堂的大门再次敞开,这回是举行年底的封印仪式,开始为期半个多月的冬休。吴越没有官秩,不必参加,于是在城中闲逛。
今日的宁古塔城热闹非凡。
“卓尔珲伊能吉乌尔衮遮齐旎。”迎面走来一个身穿打呼,头戴四耳帽的高大满洲男子,吴越实在听不懂他念的一大串是什么,只得微笑点头回应。
东西主街上,尤其是城门附近,熙熙攘攘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手里提着箱笼,有的背上背着叉袋,还有些人肩上扛着绸缎布匹或狍皮鹿皮。原是附近满洲民户上城里来换年货,认识的人家见了面彼此相抱,执手问安,抱着新换来的烟筒火镰针线布帛谈笑往来。
陆续碰见几个人,对他说的话都跟那男子大同小异,他猜测必定是跟腊八有关。
他在人群中看到高婶儿,诧异地上去问好:“高婶,来换年货?”
高婶儿回过头:“哎哟,这么巧。”
“没呢,我就看看热闹。我是来给收留我和春桃的人家送些鸡蛋感谢,她非要回送我她做的血肠和酸菜。”高婶儿掀起篮子上盖的布给吴越看,“回去我还得研究研究咋弄。”
关于做饭,吴越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他的厨艺属于会煮粥烫青菜的水平。
“我看他们换啥的都有,下回再有集会,我也带点啥来换。”高婶儿张望道。
前脚刚送走高婶儿,后脚一个熟悉的面孔迎面走来。是吉升,笑得像朵喇叭花:“腊八快乐!”
“封印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
吴越将别人同他说的话学给吉升,向他请教,吉升解释道:“卓尔珲伊能吉就是腊八,乌尔衮遮齐旎就是祝愿快乐的意思。”
“那,哈番又是什么意思?”
“哈番就是官的意思,是对你的敬称。”吉升笑道,“我回家啦,开年宴上再见!有什么烦恼的事,留到明年再发愁吧。”
“好。”吴越笑着应道。别过吉升,也往自己的官舍走。路上不时碰见家住城外的流人,各人面带好奇,似乎都是头一回来凑城里腊八集会的热闹。
第一批关内流人抵达宁古塔距今已有六年,住在城外的流人自成聚落,与本土满洲人一直相安无事也相交甚少。今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打破了这道壁障,酬答之间,一来一往地竟建立起一些交情,发现彼此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并无什么不同。就算有时语言不太通,连比划带猜也能凑合。
吴越开始认真思量,若是每月择定一日,于城门外或东西主街上设市集,准许附近满汉居民互易日用所需……
新的一年,似乎有许多待办事项在前方等着他。算了,有什么烦恼的事,留到明年再发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