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枯木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瑶没有回自己的巢穴,而是带着梳桐、林悦、江安和江宁,来到枯木林深处的一处隐蔽山谷。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地方,三面被陡峭的土坡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入。谷底生长着一片茂密的野莓丛,此刻正值花期,细碎的白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这里真不错。”梳桐环顾四周,赞叹道,“你是怎么找到的?”
“追踪一只受伤的兔子,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苏瑶在野莓丛旁卧下,“从此以后,这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林悦挨着她卧下,江安和江宁则守在入口处,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梳桐在苏瑶对面坐下,雪白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比苏瑶小半岁,是枫树林鹿群收养的孤儿——据说她的父母当年被一只流浪的山猫咬死,鹿群的首领见她可怜,便破例收留了她。从此,梳桐便在鹿群中长大,学会了鹿的温驯,却保留了狐狸的机敏。
“今天的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幻影森林。”梳桐说,“锦程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苏瑶用舌头舔了舔前爪,漫不经心道,“让他传。越多人知道越好。”
“你不怕他报复?”
“怕。”苏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我更怕他不报复。”
梳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想逼他先动手?”
“聪明。”苏瑶笑了,“锦程这个人,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上心胸狭窄。今天我在他的地盘上,当着鹰族和野猪族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以他的性格,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要是直接带人打过来呢?”林悦担忧道,“榕树狐的数量是我们的三倍不止。”
“他不会。”江安突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守在入口处,此刻却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锦程最在意的,是他的名声。他要维持‘仁厚’的形象,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
“江安说得对。”苏瑶赞许地看了哥哥一眼,“他会用别的方式。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江宁:“你在石崖那边,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江宁是一只毛色普通的公狐,扔进狐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正是这份普通,让他成了最好的探子。这半个月来,他借着给梳桐母亲送药的由头,在鹰族的石崖上待了许久,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有。”江宁压低声音,“鹰族内部最近不太平。”
所有狐狸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老鹰王病了。”江宁说,“很重的那种。据说已经半个月没有飞出过巢穴,捕猎和巡视都由他的两个儿子代劳。”
“两个儿子?”梳桐皱眉,“鹰王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那是以前。”江宁说,“三个月前,老鹰王突然宣布,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名叫长风,刚刚找回来。现在鹰族内部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长子凌霄,一派支持幼子长风。”
苏瑶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消息太及时了。”她站起身,在野莓丛前来回踱步,“难怪今天墨羽会来参加锦程的议会。他不是来旁听的,是来替凌霄打探消息的。”
“替凌霄打探消息?”梳桐不解,“墨羽不是鹰族的信使吗?他应该保持中立才对。”
“信使也是要站队的。”苏瑶停下脚步,“墨羽今天看我的眼神,带着打量和试探。他不是在评估我这个人,而是在评估我的价值——对凌霄有没有用。”
林悦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凌霄想拉拢我们?”
“不只是我们。”苏瑶摇摇头,“他想要的是整个幻影森林的势力。老鹰王快不行了,一旦他死了,凌霄和长风之间必有一战。谁能争取到更多的盟友,谁就能赢。”
“那我们呢?”江安问,“我们要帮谁?”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枯木林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谁都不帮。”她说。
“什么?”
“至少,现在不帮。”苏瑶转回头,目光坚定,“凌霄和长风,一个占据正统,一个拥有奇兵。现在掺和进去,只会成为他们争斗的牺牲品。我们要等,等到他们都开出价码来,再选择最有利的一方。”
梳桐沉吟道:“可如果我们不选,会不会两边都得罪?”
“会。”苏瑶说,“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价值,但又不会轻易被拉拢。让他们来求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求他们。”
江宁想了想,说:“那我继续留在石崖上,盯着他们的动静?”
“不。”苏瑶摇摇头,“你回来。墨羽见过你,再待下去不安全。我另有人选。”
“谁?”
苏瑶转向梳桐:“鹿群。”
梳桐一怔:“鹿群?他们从不参与争斗。”
“所以才合适。”苏瑶说,“鹿群与世无争,在鹰族眼里构不成威胁。让几只年轻的小鹿,借着采食嫩叶的机会,在石崖附近转悠,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梳桐想了想,点点头:“我可以试试。鹿群的首领是我养母,她虽然不愿意掺和外面的事,但让她帮忙留意一下动静,应该没问题。”
“好。”苏瑶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向林悦:“你去找棘背。今天傍晚,在野猪家族的领地边界碰头,商量联盟的事。”
林悦点点头。
“江安,你去沼泽边缘转一圈,看看老黿那边的动静。记住,只看,别靠近。那只老鳄鱼的鼻子灵得很。”
江安应了一声。
“我呢?”江宁问。
苏瑶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乱石岗。”
江宁的瞳孔微微收缩:“石牙的地盘?”
“对。”
“你疯了?”梳桐脱口而出,“石牙是锦程的走狗!今天路上他还拦过你!”
“那是今天的事。”苏瑶说,“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狡黠,让梳桐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梳桐叹了口气:“苏瑶,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大胆。”
“都有吧。”苏瑶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吧,趁天色还早。天黑之前,我们要做很多事。”
傍晚时分,苏瑶带着江宁,出现在乱石岗的边缘。
这是一片由无数巨石堆叠而成的区域,大大小小的石头犬牙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夕阳的余晖照在石头上,将它们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却也在地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石牙的地盘到了。”江宁低声道,“我们真要进去?”
“不进去。”苏瑶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前停下,“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石牙自己出来。”
江宁不解,但没有多问。他和苏瑶一起长大,知道这位朋友的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彩从橙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乱石岗内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越来越浓。
就在江宁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石头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一只皮毛呈深灰色的公狐走了出来。左耳上那道陈年的伤疤,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苏瑶。”石牙咧嘴笑了,“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我的地盘。”
“不是一个人。”苏瑶指了指身边的江宁,“两个。”
石牙瞥了江宁一眼,又看向苏瑶:“来找我做什么?”
“谢你。”苏瑶说。
“谢我?”石牙挑了挑眉,“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