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她爬到了三分之二处。
然后她遇到了一个难题——前面的石壁有一段是光滑的,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凸起,像一面被磨平的镜子。她试了几次,爪子打滑,根本抓不住。
苏瑶贴在石壁上,喘着粗气。她不敢往下看——往下看会腿软,腿软就会掉下去。她只能往上,往那片银白色的叶子方向看。
她想到了长宁半闭的眼睛,想到了林悦说“再这样下去她的左翅可能保不住”时的表情。
她想到了凌霄。想到了他说“我会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王”时的语气。
她想到了石尾、灰耳、碎石。
苏瑶把爪子伸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不是咬指甲,是咬爪垫——那个最柔软、最敏感、最疼的地方。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她的爪子染成了暗红色。她把沾血的爪子按在光滑的石壁上——血有一定的黏性,能让爪子多抓住那么一点点。
她往上爬了一步。
又爬了一步。
又爬了一步。
光滑的石壁终于到了尽头。她的爪子重新抓住了裂缝,重新抓住了凸起的岩石,重新抓住了生命。
苏瑶爬上了最高的那块岩石,瘫倒在上面。
崖柏就在她面前。银白色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星光。她用牙齿咬住崖柏的根部,轻轻一扯,整株崖柏连根拔起。她把崖柏叼在嘴里,转过身,开始往下爬。
下山比上山更难。
不是因为体力——体力已经耗尽了。是因为方向。上山的时候你知道上面有什么,下山的时候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踩在命运上,踩在那条薄薄的线上。
苏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下来的。她只记得风很大,手很滑,脚很软,牙很酸——嘴里的崖柏不能松,松了就没了。她必须紧紧咬着,用舌尖顶住,用嘴唇包住,像含着一颗易碎的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当她终于踩到地面的时候,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
崖柏还叼在嘴里。她松开口,崖柏落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苏瑶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在转——不是真的在转,是她太累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像是在动。
她笑了。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一种反应——肌肉在颤抖,呼吸在颤抖,连心跳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换了一茬,风也停了。
苏瑶叼起崖柏,一步一步地向枯木林走去。
苏瑶回到秘密山谷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悦第一个冲出来,看到苏瑶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苏瑶……”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苏瑶把崖柏放在她面前。银白色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像是刚刚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林悦蹲下来,用颤抖的爪子捧起崖柏,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开始配药。崖柏的叶子要捣碎,根茎要切片,汁液要挤出来,和月下露、橡树皮水混合在一起,用文火慢慢熬。
苏瑶蹲在一旁,看着林悦忙碌的身影。她的前爪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去处理。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林悦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捣,一滴汁一滴汁地挤,一道程序一道程序地做。她知道林悦不需要帮忙——林悦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株崖柏上。
一个时辰后,药熬好了。
林悦把药液倒进一片干净的树叶里,端到长宁面前。“喝下去。”
长宁睁开眼睛,看着那滩墨绿色的药液。她没有犹豫,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林悦蹲在她身边,用爪子轻轻拨开她左翅上的羽毛,把剩下的药渣敷在伤口上。长宁疼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叫,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咽进了肚子里。
“好了。”林悦说,“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苏瑶蹲在长宁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长宁,你会好起来的。”
长宁看着她,那双和长风很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比泪水更亮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星星,冷冷的,却带着光。
“苏瑶,”她说,“谢谢你。”
苏瑶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长风的妹妹。”
长宁睡着了,她的呼吸很重,带着疼痛的气息,但至少没有恶化。林悦说,这是好现象。
那天夜里,苏瑶没有回巢穴。她卧在草丛边身边,把身体缩成一团,用尾巴盖住鼻子。
梳桐从枫树林赶来,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在苏瑶身边蹲下,用尾巴轻轻碰了碰苏瑶的后腿。
“你受伤了。”梳桐说。
“小伤。”
“你浑身是血。”
“不是我的。”苏瑶说。但她知道这是谎话——她的前爪还在流血,肩膀上有好几道擦伤,尾巴尖少了一小撮毛。那些伤,有的是爬悬崖时留下的,有的是摔倒在雪地里时磕的,有的是被冰碴子划的。没有一处是致命的,但每一处都疼。
梳桐没有拆穿她的谎话。她只是从皮毛下面叼出一片干净的树叶,用舌头舔了舔苏瑶前爪上的伤口,然后把树叶敷上去,用细藤蔓缠好。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梳桐,”苏瑶说,“你知道吗,我爬悬崖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有爬上去,长宁的翅膀就废了。如果我爬上去了,我自己可能掉下来。我值不值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翅膀?”
梳桐没有说话。
苏瑶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她需要,而我恰好能做到。”
梳桐看着她,目光温柔。“苏瑶,你知道吗,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愿意跟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算计值不值得。你只问需不需要。”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梳桐的肩膀上。
梳桐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她靠着。
月光下,两只狐狸一粉一白,像两块被时光雕琢过的玉石,紧紧地靠在一起,抵御着冬天的寒冷。
苏瑶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春天。梦见了野莓丛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梦见了枫树林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梦见了榕树领地的果园里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她梦见了石尾、灰耳、碎石,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尾巴翘得高高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她梦见了老獾,独眼里映着月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梦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那个地方,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