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黄昏时分翻过了第一座山。
苏瑶选了一块背风的平地扎营——这是白额提前探好的地方,三面有岩石遮挡,只有南边一个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平地上长着矮小的灌木和干枯的野草,地面干燥,没有积雪,适合过夜。
棘背带着野猪家族守住了入口,石牙带着灰狐分散在两侧的岩石上警戒,锦程的榕树狐在营地中央休息,准备后半夜换岗。
苏瑶没有休息。
她蹲在营地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暮色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从天空垂下来,一点一点地遮住了远处的山峦和树林。
星星开始出现了,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一群一群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银色的种子。
梳桐爬上岩石,在她身边蹲下。
“你不睡一会儿?明天还要赶路。”
“睡不着。”苏瑶说,“我在想凌霄。”
“想他什么?”
“想他现在在哪里。在想他知不知道我们来了。在想他会不会在这个夜里,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梳桐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瑶说的不是没有可能。
凌霄熟悉这片森林的一草一木,他知道每一条小路、每一道山涧、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他真的在南边的路上设了伏,他们很难发现。
“苏瑶,”梳桐说,“你想太多了。”
苏瑶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凌霄是聪明,但他不是神。他不可能算到我们每一步。你能做的,就是走好你的每一步。剩下的,交给运气。”
风吹过岩石,带着夜晚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春天真的来了,连夜晚的风都不一样了。
“梳桐,”苏瑶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梳桐笑了。
“大概是从你爬悬崖给长宁采药那天开始的。那天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苏瑶掉下去了,我该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答案——继续走下去。因为苏瑶希望我继续走下去。”
苏瑶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梳桐的肩膀上。梳桐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她靠着。
营地中央,锦程正蹲在一丛矮灌木旁边,用爪子拨弄着地上的干草。
他在生火——不是取暖,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煮一样东西。
他从皮毛下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封口的蜂蜡,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白额蹲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粉末。
“这是什么?”
“药。”锦程说,“林悦给的。她说每天睡前喝一点,能缓解肩膀的旧伤。”
白额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的肩膀还在疼?”
锦程没有回答。他把粉末倒进一个用树叶折成的小碗里,加了一点水,用爪子搅匀。暗红色的粉末在水中慢慢溶解,变成一种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锦程,”白额的声音很低,“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肩膀还疼。”
锦程端起树叶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些苦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喝的不是药,而是水。
“以前不疼。”他说,“冬天开始疼的。林悦说,是因为旧伤遇冷,血脉不通。等天气暖和了,自然就好了。”
“锦程,你为什么不让苏瑶知道?”
锦程把树叶碗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地上的灰烬。灰烬里还有几颗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因为她已经够累了。”锦程说,“她不需要再为我的肩膀操心。”
白额看着他金红色的皮毛在火光中像是在燃烧,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来不说软话的嘴。
“锦程,”白额说,“你真的变了。”
锦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向营地南边走去。棘背正蹲在入口处,粗壮的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外面的风。
“棘背,”锦程在他身边蹲下,“后半夜我来替你。你去睡一会儿。”
棘背摇了摇头。
“我不困。”
“你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因为风吹的。”
锦程没有再多说。他安静地蹲在棘背身边,和他一起守着那个狭窄的入口。
两只动物一金一褐,在黑暗中像两块沉默的石头,一动不动。
营地另一侧,石牙正带着灰狐在岩石上巡逻。
月光照在那些灰色的皮毛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石牙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岩石最稳固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声响。
“石牙。”一只年轻的灰狐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南边有动静。”
石牙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动静?”
“不知道。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灌木的声音。太远了,听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