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是在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时候站起身的。
她在岩石上蹲了一整夜,后腿已经有些麻木了,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梳桐用肩膀顶住了她。
她转过头,对梳桐笑了笑——不是那种带着负担的笑,是那种决定了某件事之后,反而轻松了的那种笑。
梳桐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抵了抵她的肩膀。
营地已经醒了。
动物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不多的行装,把最后几颗干果塞进嘴里,把水囊系在身上,把爪子在粗糙的岩石上磨了又磨。
锦程正在清点榕树狐的数量,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棘背蹲在野猪家族前面,用鼻子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石牙的身影在灰狐之间穿梭,不时停下,用爪子拍拍某只灰狐的肩膀,或者用尾巴扫一扫某只灰狐的后腿,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苏瑶跳下岩石,落在营地的中央。
所有动物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站直身体,抖了抖皮毛,让每一根毛发都归位,让自己看起来挺拔、精神、不惧怕任何事情。
“出发。”她说。
队伍走出山谷,向南边推进。
晨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明亮的橙黄色。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南边的山地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晕。
苏瑶走在最前面,梳桐在她左边,锦程在她右边。
棘背带着野猪家族殿后,石牙带着灰狐在两翼警戒,白爪带着狼群走在队伍中间,长风带着鹰群在高空盘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坡地上出现了狼群的身影。
不是全部,是前哨——大约十几只狼,散成半圆形,蹲在坡地上,灰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动,没有嚎叫,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苏瑶的队伍一步一步地走近。
苏瑶翘起尾巴,队伍停下。
她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离那些狼更近了一些。
她看着他们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等待。
他们在等她说话。
“我要见铁背。”苏瑶说。
前面的狼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向南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铁背在等你。”
苏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铁背在等她。
不是在路上设伏,不是在营地备战,而是在等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铁背也想和她谈谈?
还是意味着铁背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她自投罗网?
苏瑶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梳桐想跟上来,她阻止了。
锦程想说什么,她用眼神止住了。
她独自穿过那些蹲在坡地上的狼群,走向南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开阔地。
铁背蹲在开阔地中央的一块青石上,深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几乎接近黑色,左眼上方那道陈年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肉粉色。
他的身边,蹲着凌霄。
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深褐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深潭,看不到底。
凌霄的身边,蹲着一只苏瑶从未见过的动物——体型比狐狸大,比狼小,皮毛是浅金色的,耳朵尖上有一撮黑色的毛,爪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猞猁。
苏瑶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小狐狸,”铁背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苏瑶说。
铁背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一个人来?还是你身后那些狐狸、野猪、鹰和狼都跟着来了?”
“都来了。”
铁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如果今天你输了,幻影森林就再也没有能够抵抗我的力量了。”
苏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知道。”
铁背盯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之间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上。
“小狐狸,”铁背说,“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队伍退回北边,把幻影森林最南边的那片山谷让给我。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凌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羽毛炸了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铁背没有看他,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苏瑶看着铁背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
不是戏弄,不是试探,而是认真。
铁背是认真的。
他真的愿意退一步,只要苏瑶也退一步,把南边那片山谷让给他。
苏瑶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开阔地,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她想了很多——想到了那些为了这片森林死去的动物,想到了那些还活着的动物,想到了那些还没有出生的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