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第四天,队伍在山谷里扎了营。
不是苏瑶选的,是白爪选的。
他对南边的地形比任何动物都熟悉,他小的时候曾经跟着父亲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有狼群,只有一片安静的、长满野花和灌木的山谷。
现在野花不见了,灌木枯死了,地面上布满了狼爪的痕迹,像是被无数把锋利的刀划过。
苏瑶蹲在营地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幕上,像几颗被随意撒落的米粒。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狼群的气味——浓烈的、腥膻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梳桐爬上岩石,在她身边蹲下。
“苏瑶,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梳桐的声音很轻,但苏瑶听出了那轻下面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担忧。
“梳桐,你说,铁背会主动进攻吗?”
梳桐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疲惫,等我们内部出问题。他是老狼,他有耐心。”
苏瑶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梳桐雪白的皮毛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
“梳桐,”苏瑶说,“你觉得我们内部会出问题吗?”
梳桐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望着南边的方向。
苏瑶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梳桐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锦程,不是担心棘背,不是担心石牙,不是担心白爪。
她担心的是那些还没有完全融入联盟的动物,那些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动摇的动物,那些在心里还藏着疑虑和不安的动物。
比如沙耳。
沙耳这几天变得很沉默。
他不再主动和苏瑶说话,不再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不再用那双大耳朵捕捉每一个声音。
他只是一天到晚蹲在营地的角落里,把身体缩成一团,浅灰色的皮毛几乎和地面的枯草融为一体。
苏瑶去找他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沙耳。”
苏瑶在他对面蹲下。
没有回应。
“沙耳,”苏瑶又说了一遍,“你看着我。”
沙耳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眼睑下面挂着深色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只被掏空了的皮囊。
“苏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再一次背叛你。”
苏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沙耳说,“但每次遇到危险,我的第一反应都是跑。在石崖上看到长宁摔下来,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在白爪那边听到铁背要来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跑。现在在这里,蹲在这个山谷里,听着南边那些狼的嚎叫声,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怕有一天,我真的跑了。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太怕了。”
苏瑶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沙耳,”苏瑶说,“你知道吗,我爬悬崖给长宁采药的那天,我也怕。”
沙耳抬起头,看着她。
“我爬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段光滑的石壁,爪子抓不住,爬不上去。我挂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那一刻,我真的很怕。我想,如果我掉下去了,林悦怎么办?梳桐怎么办?锦程、棘背、石牙、白爪——他们怎么办?”
沙耳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但我没有掉下去。”苏瑶说,“因为我想到了你。”
沙耳愣住了。
“你被所有族群拒绝过,你偷过东西,骗过东西,在边界上做过标记。你被凌霄利用过,被凌霄伤害过,被凌霄的树皮搞得差点崩溃。但你回来了。你救了长宁的命,你去了北边找白爪,你带回了铁背的消息。你没有跑。”
苏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沙耳,你不是一个会跑第二次的动物。”
沙耳的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