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柃又心疼又好笑,发颤的指尖紧扣脉搏,感受到那丝微弱跳动时,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幸好,幸好。
转瞬,她敛去眼底余悸,声音虽哑却字字铿锵:“今夜魔傀应是不会来了。”
“王恒带两人往库房取上等金疮药,杜岩带人将伤重者抬至内室静养,务必寻块洁净之地。”
“余下众人即刻加固院墙,清点伤亡,万不能给下一波魔傀可乘之机!”
众人闻声而动,一切乱中有序。
苏元柃处理完一切,方得空去看谢寻,她站在木板搭出的简易床榻前,垂眸不语,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半晌,取来干净布巾,蘸了温水细细擦拭谢寻颈侧的伤口,瞧谢寻蹙眉,手下动作又轻了些,最后拢了拢她散乱的衣襟。
府衙防御已有破损迹象,吃食和伤药也撑不了几日,魔傀攻势又如此凶猛。苏元柃眉心疼得厉害,她深吸口气,指腹用力按住眉心,院中众人还在等着她,此刻她必须拿出主意。
府衙内烛火摇曳,血腥味透过门缝钻进来。
谢寻睁眼,便见个垂髫稚童蹲在跟前,发梢微乱,衣衫却齐整,身上并无半分伤痕。
那孩童见她醒转,眸子瞬时亮如星子,凑近唤道:“阿寻姐姐,你醒啦!魔傀都被大伯们捆住了!”
声音软糯,谢寻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下,侧身果真见到不少眉心被捅出大洞的魔傀,被百姓们五花大绑,绳结紧扣四肢,连脖颈处都绕了三圈有余。
其中一具魔傀似有所感,原本垂落的头颅猛地一抬,眼窝中幽光闪动,视线紧盯谢寻。
下一瞬,周遭数十具魔傀竟齐齐转头,脖颈转动时发出“咔嗒”脆响。黑压压的头颅朝同一方向扭转,看得周围百姓脊背一僵,暗自庆幸当时绑得紧。
王恒反应迅速,跨步上前,一脚将最近的魔傀踹入土坑,声音急促:“快埋,迟则生变!”
周围众人清醒过来,后背都汗湿了,便是魔傀被困住,他们还是汗毛倒竖。手忙脚乱地抬着魔傀往土坑中送,铁铲翻飞间泥土簌簌落下。
为了安心,还有人提来砂石倾倒入坑,层层覆压,将魔傀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未留下。
即便如此,众人仍觉后颈发凉。
坑底数双眼睛穿透土层,死死窥伺上方,那股惊悚感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屋内烛火摇曳,橘黄光晕轻轻裹着榻边身影,映得帐幔边角的暗纹微微发亮。
阿宝小手探入怀中,摸出半块皱巴巴的芝麻饼,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阿寻姐姐你睡了好久,饿不饿?阿宝这里还有半块饼,可好吃啦。”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轻响从阿宝腹间传来。她顿时红了脸颊,不好意思地啃了下拇指,小手轻拍肚子道:“臭肚子,不要乱叫!”
谢寻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撑着身子坐起,在阿宝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柔声道:“姐姐不饿,阿宝乖,自己吃罢。”
阿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举着饼的手硬是不肯放;“阿寻姐姐打魔傀辛苦了,阿寻姐姐吃。”
见谢寻一脸疲惫,何氏忙上前将阿宝往后拉了拉。她揉着阿宝的发髻,声音温和:“阿宝,姐姐刚醒,还要歇息,你跟阿娘去给姐姐找点水,好吗。”
“嗯!”阿宝脆生生地点头,转身前踮脚将芝麻饼塞进谢寻手里,眉眼弯得像月牙,这才跟着何氏出门:“阿寻姐姐一定要吃呀,吃饱才有力气打魔傀!”
谢寻指尖捏着温热的饼,是她往日最常坑阿爹买的芝麻饼,甜意入喉,却让她心头发涩。
阿宝的眼神、阿娘紧绷的脊背、满城百姓的安危,心头那股往日只为稳住人设的硬撑,如今反倒生出几分想真的努力一把的冲动。
正想着,王恒脚步匆匆闯进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与血渍,带进一阵冷风屋外的凶险情形,半句也不敢隐瞒。
谢听在耳里言,近几日发生之事在眼前一幕幕飞速掠过。
城门被破、魔傀直扑府衙、王霖临终那句提醒,乃至方才自己引火药时的异样……
这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指向一点。
谢寻轻声掀开身上薄毯:“阿娘,魔傀素来狡诈,绝不会轻易退去,我出去瞧瞧。”
“不行!”苏元柃想也没想便拒绝,抹药的手猛地一顿,药膏落在谢寻肩头的衣料上晕开浅痕,“现在外面全是魔傀,出去就是送死!”
谢寻垂眸看了眼肩头的药渍,指尖在薄毯上摩挲,心里有了定论:它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仙符。
她抬手抚上归尘剑,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来。半晌,谢寻抬眼,眼底只剩一片笃定:“阿娘,它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仙符。”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谢寻迎着苏元柃骤然收紧的目光,戳破那层早窗纸,声音平静:“您早就想到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归尘剑忽然轻震颤一下,谢寻似是听到一道极轻的脚步,自远而近,最终停在他们屋舍窗下停下。
窗外,黑影幢幢,呼吸声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