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予就让石岚睡个十几分钟,结果他进来的时候石岚还在睡,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看着曾明乐几个人还在最后坐着没搬座位,他走上了讲台也没提,反而很平常地说今天先不交作业。
石岚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对上季泽予的目光又匆匆地低下了头。
上课铃响了,季泽予看着下面的一众小孩儿都安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才说:“大家作业都写完了吗?”
“写完了——”所有人齐声说。
季泽予点了点头:“嗯,写完就好……确定都写完了?”
这一问就有人不敢确定了。
季泽予笑了一声,说:“都诚实一点哦小朋友们,题都是我上课讲的例题,一会儿我可要叫人上台做题了,现在不太会的,没做完的,都诚实一点举起手,放心,小季老师我就喜欢知错就改的小朋友。”
言罢便有人零零散散地举起了手,季泽予在讲台上踱步,点着头说:“再没有啦?”
又举起来了几只手,季泽予眯了眯眼睛:“我再问最后一次哦,真的没有了?”
这回没人再举手了,季泽予余光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的三个,果然,一个都没举。
他暗暗地冷笑了一声。
接着他双手撑着讲台,从书里拿出了班里的名单,说:“那我就随便叫几个……虞天、甄大宁、曾明乐、石岚,你们四个,拿着练习册,上来。”
石岚心颤了一下,站起来走去了讲台,其他三人也上来了。
季泽予抓着石岚的一个肩膀让对方站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其他三个人也一人一块儿地方。
季泽予翻开了练习册,站在了一边,说:“甄大宁,你做第六题,虞天,你做第四题,曾明乐,你做……第八题,石岚,最后一题。”
季泽予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严肃,下面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最后一题和第八题是最难的题,季泽予突然这样其他人也有点害怕。
不仅这两道题,其余两道题也是重中之重,就算季泽予讲过一个班也没几个人能全部做出来。
石岚这个周末的作业季泽予昨天晚上故意放着没辅导,就等着今天。
他就看着讲台上的几个人抓耳挠腮的挠,下笔如有神的有。
石岚没有过多思考就把一道题步骤完整写了出来,有的人看着稳如泰山,实则暗暗捏汗,季泽予松了一大口气。
太争气了。
怎么会这么争气。
这把稳了。
爽。
石岚写完转头看季泽予,季泽予正色点了点头,扬了扬下巴让他下去了,石岚满心疑问,季泽予到底要干什么。
四道题都是二次函数的题,第一小问求抛物线表达式还都能写上来,但后面的求坐标和求三角形面积最大值就做不出来了,不是坐标求错就是三角形面积算不出来。
季泽予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两分钟哦,做不出来可是有惩罚的。”
一分钟,季泽予看着手机。
时间一到他一秒不停地走上讲台,说:“没好好做作业啊,回家干什么了?”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吭声,季泽予抓着三个人肩膀让三个人站在讲台最前面,然后走去了石岚的桌前,低声说:“便利贴给我用用。”
石岚愣了一下才转身从书包里拿了出来,便利贴这种东西,他前十几年根本没见过,还是季泽予给他买的,包装袋都没拆。
季泽予拿过来直接拆开了,走在了第一列第一个,一人给发了一张,说:“现在,所有人,看看讲台上的三个人,然后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难听的好听的都可以,最好是发自内心的,写在纸上,粘在练习册第一页,写完把练习册从最后一个传到第一个。”
所有人都没想到季泽予这一出,石岚也是,对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呆愣愣地接过了纸,季泽予像没事儿人一样走开了。
“以后你们出去,就说你们的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然后数学老师有时候还教你们体育。”季泽予说。
闻言一群小孩儿笑出了声。
“五分钟时间,写吧。”
季泽予发完便利贴了,转头看向了讲台上的三个人,现在知道丢人了,一个一个都低着头不敢抬,季泽予想着还是给留了点面子,偏了偏头让三个人下去了。
五分钟后练习册全部传了上来。
季泽予站在讲台上吧一沓书的顺序打乱,然后打开了第一本,拿起了里面的纸条。
“甄大宁:挑拨离间颠倒是非,在背后乱说别人的坏话;曾明乐:总是自以为是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会;虞天:爱吹牛,总是说自己家很有钱,说我们穿的都是烂衣服烂鞋。”
“曾明乐,总以为众人皆醉他独醒,很嚣张……”
“小季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但班里的很多同学都不喜欢他们。”
“甄大宁,爱炫耀……”
“虞天总是揪班里女士的头发,还说他们城里的男生都是这样和女生玩儿的。”
……
季泽予不知道念了多少条,直到翻到石岚的纸条才停了下来,他没念,后面也没再翻。
季泽予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上的练习册默默地放在了一边,那股气上来他就一点也憋不住了,重重地拍了一掌讲桌,对着后面三个人厉声喊道:“你们三个,给我站起来!”
一声喊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三个人低着头站了起来。
季泽予盯着三个人看了一会儿,才说:“怎么不抬头了,嗯?不是都厉害的吗!”
“……”
“干什么,是觉得自己是从大城市来的比其他人厉害是吧,比其他人高一个等级了是吧。”季泽予又想拍讲桌,但教室讲桌是张废木头,他再拍一掌估计要塌了,便忍着没拍。
“把头给我抬起来!”季泽予一声喊下三个人抬起了头,但视线却不敢往他身上看。
“真想比较跟我来比啊,我也是从城里来的,来你们现在说,自己哪儿厉害,说,我听着。”季泽予走下了讲台。
三个人不说话。
“说啊。”
还是不说话。
“觉得自己是城里来的就高人一等?那怎么不学点好的,坏的你们一学一个准,城里面每个学校墙上都写着‘拒绝校园霸凌从你我做起’都看不到吗?!”季泽予吼道。
“班里这么多同学你们怎么挑着他一个人欺负,嗯?”季泽予走在石岚的旁边,说,“来,站起来。”
石岚已经懵了,听着季泽予说站了起来。
“觉得他好欺负是吗?嗯?欺软怕硬是吗?”季泽予看着三个人,“是,人家石岚确实是跟阿公阿婆住在一块儿,所以人家不跟老人说,还给你们底气了啊,霸凌之前还要在确定问一遍,我要是不在你们还要干什么?”
“你们三个自从来了学习过吗?想考第一就是让别的同学别考第一给你留着是吗?”季泽予抬手指着三个人说,“给我站端正了!”
“那干脆别的同学都别考了,以后考试就你们三个考,年级第一第二第三全是你们的,”季泽予越说越来气,走在了中间曾明乐的桌子前,手掌敲着桌子说:“我问你这是谁教你们的!”
季泽予呼出了一口气,顿了顿说:“初三了,初三了,马上就高中了,你们现在是未成年天不怕地不怕干什么都有家长给你们擦屁股,上了高中,满16周岁就要承担责任了!到那时候那就不叫‘欺负人’,那叫犯罪!”
“是觉得在这山里面天高皇帝远的就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打一个‘110’警察就能开着车进来!”季泽予气得眼睛都红了。
看了三个人一会儿转身回了石岚的旁边,说:“刚刚那些话我是说给他们三个听的,我不知道班里谁还有这种情况,但我知道肯定有,以后,谁在欺负自己,首先,来找我,好吧,其次,都不要受气!想一想,凭什么自己就要受欺负,凭什么自己要被贬低,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季泽予瞅了三个人一眼,拍了拍石岚的肩膀低声说:“坐下吧。”
然后转身回了讲台上。
“今天没跟大家上课,再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啊,”季泽予把练习册都墩齐,说,“作业我会回去判,不会的一会儿下课可以直接来隔壁找我。”
刚好说完下课铃响了,季泽予抱起了作业,看着后面三个人说:“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家长为什么把你们送回来这儿。”
说完他看着下面一众清澈的眼神,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生而为人,大家人人平等,没有谁高过于谁,以后如果出了大山外面也一样,记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季泽予说完就走了,石岚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了后面,本以为三个人还是回趾高气扬地瞪他,结果对上他的视线后三个人打了个商量走了过来,石岚心口一紧条件反射就想走。
——“其次,都不要受气!想一想,凭什么自己就要受欺负,凭什么自己要被贬低,”
石岚没走。
看着三个人走来了自己面前,低着头参差不齐地说:“对不起。”
那天之后这三个人再没有找过石岚麻烦,不知道是不是那点“城里人”的自尊心强的原因,被季泽予骂了一通还真的都开始学习了。
后来又一个星期天季泽予一大早起来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头发也扎了起来,背着个包就走了,也没跟石岚说自己去干什么。
结果下午五点多从虞天家提着空着的包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站在围墙外的石岚。
“阿岚?”季泽予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石岚说。
季泽予那天回来后就网购了一些食品礼盒,大早上骑着吴嬢嬢家三轮车去山下的快递站取上就去三个人家家访了。
“这么聪明呢,”季泽予摘下包背在了前面,拉开拉链拿出了一沓新的便利贴,“喏,新买给你的。”
石岚接了过来,眨了眨眼睛,豆大的眼泪就砸在了便利贴上,自己那个时候怎么那么爱哭。
季泽予摸了摸对方的后脑,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儿,记着,有予哥给你撑腰。”
石岚点了点头,季泽予笑了一声胳膊搭在了他肩上,说:“有理就能走天下。”
石岚转头看着身边的人笑意昂扬。
季泽予是太阳,亮如白昼。
石岚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看不清面前的人,他抬起手去抹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最后所有的光线归于黑暗,石岚从梦里恍然醒来,映入眼睛是房间里的吊着的灯泡。
石岚怔怔地看了天花板半天才回过神来,外面天已经亮了,他转过头去看张平平结果没看到人,他心底一惊坐了起来:“平平!”
没人应。
石岚“啧”了一声抬手把头发用手腕上的皮筋随手搂了起来,穿上出了屋子。
今天的太阳确实亮眼。
张平平拿着一把玩具剑和一个背着包的人在院子里玩儿,听到动静两个人都回过了头。
石岚愣住了,他这梦,是还没醒吗?
季泽予就站在面前,但他却一步都动不了,直到对方走在了他面前。
“予哥……”石岚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了。
季泽予笑了一声,像梦里一样摸了摸他的后脑,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石岚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在眼泪快要决堤而下的时候过去扑在季泽予怀里抱住了对方。
这次不是梦,季泽予真的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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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予的日记本》
2018年11月19日
小纸条收藏之。
[石岚的便利贴:
我确实没有父母,但我有阿公阿婆,而且现在不止有阿公阿婆。
谢谢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