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平州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那本《永恒的刹那》被顾零露翻了整整一个冬天,书脊都软了,扉页的边角也卷起来了。她没有去压平,就让它那样翻着,搁在书桌的台灯旁边。
极光实验室的标牌,是在一个料峭的早春清晨悄然挂上去的。平大樱花林还没到花期,枝头挂着残余的雪水,行政楼旁那座沉寂已久的科研副楼,却在一夜之间贴上了深蓝色的新标牌——像是某个约定,终于被兑现了。
顾零露抱着那本书,站在实验室磨砂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自动门感应开启,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恒温恒湿的气息,冷静,克制,带着某种精密仪器特有的干净。错落有致的曲面屏上跳动着复杂的拓扑图,年轻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的沙沙声。
"顾同学,这边。"
唐雎站在二楼的环形廊桥上,低头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立领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手里握着一叠数据表格。
这种状态下的他,和在书店里不同。书店里他是松弛的;此刻,他是这个空间的核心,那种属于主导者的气场收束在他身上,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到。
他走下楼梯,带她把整个实验室走了一遍——工位区,数据中心,设备间,最后是最里侧的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陈设简单,朝向工位区的那一面是整片玻璃墙,装了百叶帘,此刻帘子全部打开,从里面能把整个工位区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的办公室,有事直接敲门。"他说完,转身,"特约记录者的工位在最左侧,那里视野最好。"
顾零露在那个工位前坐下来,电脑屏幕上已经预设好了系统权限,桌角放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几行登录说明,笔迹和名片背面那行字一样。
"唐雎。"她叫住转身欲走的他,"你把实验室搬到平大,真的只是为了产学研结合吗?"
唐雎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算法不喜欢变数,但研究者喜欢。"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上楼去了。
顾零露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把书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实验室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枯燥,也更震撼。
顾零露开始频繁接触到那些被唐雎称为"社会经纬仪"的核心算法——她不一定能读懂每一行代码,但她能读懂那些数据背后对应的是什么:哪条街,哪些人,哪种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
周五下午,实验室召开内部研讨会,主题是"城市老旧街区的最优拆迁补偿模型"。
"根据现有模型,平州城南那片瓦房区的人文价值权重较低,建议采取一次性买断式补偿,腾出商业用地。"一名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标注区说道,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顾零露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写。
那是她去过的地方。那是那位年轻母亲晒被子的地方,是傍晚的阳光能从破旧的窗棂斜进去的地方,是她按下快门、记录下来的那些人活着的地方。在这个精密的模型里,那些全部被归入了"极低权重的干扰项"。
"我有异议。"
她站起来了。周围几个研究员朝她看过来,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审视。
顾零露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声音不算大,但很稳:"如果模型只考虑产值,那它就不是在优化城市,而是在清洗城市。"
她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用唐雎给的模型框架重新处理过的城南数据,叠加在屏幕上那片红色区域上——那些流动的暖紫色光点,在一片冷色的数据图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看这些紫色的部分。那是社区里的熟人网络,是由于物理空间破碎之后,会最先断裂的社会连接。这种连接一旦消失,很难重建。后续需要投入的治安和民生成本,远不是一次性补偿能覆盖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