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间楼在镇子最西边,离临河客栈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这一片不在旅游开发的主线上,没有统一粉刷过的墙面,也没有专门铺设的观光步道。青石板路走着走着就变窄了,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只能一前一后。骑楼的廊柱有些已经歪了,用铁箍箍着,铁箍上生了锈,锈迹顺着柱身往下淌,在石基上晕开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唐雎走在后面,手里拿着红外测距仪,一边走一边低头记录数据。顾零露走在前面,相机挂在胸前,脚步却比唐雎快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
走过第一道转角,走过一户半掩着门的人家,走过一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已经把砖面撑开了一道裂缝的榕树——她的步子在榕树前稍微慢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
唐雎跟在后面,把她这个细微的停顿记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百间楼的主廊在一个向左的弯道之后忽然展开。骑楼连排而立,廊柱一根接着一根,在晨光里投下整齐的阴影,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木质的廊板已经磨得发亮,脚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弹性,像是走在某种有呼吸的东西上面。
顾零露走进去,举起了相机。
她没有拍建筑。
她的镜头扫过廊柱、扫过廊板,最后落在了廊道尽头一个正在台阶上扫地的老妇人身上。老妇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扫帚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每一下都扫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身后的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一只旧鸟笼挂在门框上,里面停着三只麻雀,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起,对她扫地的动作毫无反应。
顾零露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按快门。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束从骑楼破洞里漏下来的晨光移到老妇人的手背上,等那三只麻雀里有一只侧过头来,等扫帚划过最后一片落叶、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
咔嚓。
唐雎在她身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图。两人的距离在狭窄的骑楼下缩得很短,他清冷的气息掠过她的鬓角,她没有动。
"在你的模型里,"顾零露轻声说,眼睛还看着取景框,"这可能是一个关于'人居密度'或者'空间磨损'的变量。"
她放下相机,转过头看他:"但在我的镜头里,这是她过去四十年的每一个早晨。"
唐雎看着那张预览图,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需要你的感性,去校准我算法里的傲慢。"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顾零露相机的快门上,极轻地一点。
咔嚓。
顾零露没有动,任他按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晨光斜斜地穿过骑楼廊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重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分不清边界。
两人同时看见了那张照片,都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某种需要被安静地消化的东西。
下午,他们去了沈伯伯的电器维修店。
顾朝阳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那块烧掉的电路板,对着阳光眯眼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姐!唐老师!"
他站起来,把电路板夹在腋下,朝两人挥手。
唐雎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顾朝阳。你那个避障逻辑的调参记录,我在科创平台上见过。"
顾朝阳愣了整整一秒,随即眼睛放光,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您看过?!那您觉得我那个积分项的设置——"
"有问题。"唐雎简短地打断,"高空侧风的时候姿态不稳,是因为你的积分项余量给少了。"
顾朝阳张大嘴,指着唐雎,又转向顾零露,再转回唐雎,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幼鸟。
顾零露在旁边忍着笑,没出声。
沈伯伯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电烙铁,看见唐雎,眼神扫了一圈,哼了一声:"昨天那个搞算法的。"
"沈老先生。"唐雎点头。
沈伯伯没有再说话,把电烙铁往桌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重新坐回那张藤椅上,拿起旁边一个收音机外壳,低头摆弄起来。
"他不是不理你,"顾朝阳凑到唐雎旁边,压低声音,"他就是这样,他喜欢的人他才懒得搭理。"
唐雎没有回应,只是走进店里,在那张摆着各种零件的工作台旁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有一台几乎已经面目全非的电子管收音机,外壳的漆面早已剥落,内部的线路板裸露着,像一个被解剖开了的旧时代。
"这个是什么年代的?"他问。
"五十年代末。"沈伯伯头也没抬,"国产的,红旗牌,当年算是好东西。放了几十年,前年线路老化断了,懒得修,就搁在那儿了。"
唐雎伸手,把收音机转了个角度,看了看里面的结构。
沈伯伯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他那双手触碰电子元件的方式——那不是外行人的随意,是懂的人才有的小心。"你懂这个?"
"学过一点。"唐雎说,"大学的时候修过一段时间的老式电路,后来搞算法去了,有段时间没碰了。"他停了一下,"能试试吗?"
沈伯伯打量了他一秒,把收音机往他面前推了推,没说话,算是默许。
唐雎卷起袖口,坐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开始拨弄那些布满灰尘的细小元件,动作极其轻巧,像是在处理某种一不小心就会散掉的东西。顾零露站在一旁,举起相机,拍他的手——那双手在实验室里操控着复杂的算法模型,此刻却安静地伏在一台五十年代的老收音机上,一点一点地找那个断掉的地方。
沈伯伯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眼皮低垂,却一直在看。
顾朝阳蹲在唐雎旁边,安静得难得,只是偶尔把他需要的零件递过去,配合得出奇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