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半小时,唐雎按下一颗旋钮。
滋——滋滋——
一阵电流声之后,收音机里传出了声音。起初是杂音,是那种老式调频收音机特有的沙沙底噪,然后像是穿过了什么障碍,忽然清晰起来——是昆曲,江南小调,咿咿呀呀的,婉转而凄清,在这个堆满旧电器的小店里回荡,和窗外南浔的水声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原来是这个调子。"沈伯伯满足地眯起眼睛。
唐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顾零露,神情难得地松弛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卸下来了一点。
顾朝阳在旁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郑重地点头,像是记下来了什么:"算法和电路,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顾零露没有说话,只是把相机放下来,看着这间店——旧电器,老零件,昆曲,旱烟,还有那个刚才修好了一台收音机、此刻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我的人生,似乎一直在被偶然修正。
傍晚时分,三人往通津桥方向走。
夕阳已经开始落了,把南浔的水面染成橘红色,倒影在河里轻轻晃着。桥面上有几个老人在纳凉,看见顾朝阳手里的遥控器,好奇地探过头来。
顾朝阳把"追光者"放飞了。
无人机在通津桥上方盘旋,螺旋桨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顾朝阳盯着遥控屏,手指轻巧地拨动操纵杆,让它在桥上方做了一个漂亮的横移——
"姐!唐老师!快看!"他忽然喊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热成像扫到东西了!沈伯伯店后院地底下,有个金属信号源,轮廓很正,带防磁干扰!"
顾零露和唐雎同时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块小屏幕。
热成像图上,沈家维修店后院的地面下,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矩形轮廓。边缘整齐,角落处有一排细密的锯齿状编码,在热成像的色彩对比下显得格外突兀。
唐雎盯着那个轮廓,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微微绷紧了——顾零露能感受到,那是一个人忽然从放松的状态跳回到高度警觉的瞬间。
他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个角度,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把遥控器还给顾朝阳,站起来。
"什么东西?"顾零露低声问。
"不确定。"他说,语气很平,但顾零露注意到他的下颌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但那种边缘的蚀刻纹路,我见过类似的。"
他没有再说更多。顾零露注意到他看完屏幕之后,手指有一瞬间收紧了,然后松开,动作很小,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不是现在该说的。她感觉得出来。
唐雎转过身,看向沈伯伯的店的方向。那间店在暮色里已经开始亮灯了,昆曲还在轻轻地流淌出来。
"顾朝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你那个避障系统能改进吗?"
"能!"顾朝阳立刻兴奋地接过话,"但需要一点调试时间。"
"今晚改一下参数,明天给我看。"唐雎说,然后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顾朝阳用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计算改进方案了。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水面上消失,南浔的夜色开始降下来。
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把这座古镇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河面上的倒影更清晰了,每一盏灯都在水里闪烁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破开南浔傍晚的寂静,直直地冲过来。
顾朝阳率先抬起头,往桥头方向看去。
一辆蓝白相间的重型机车从巷子口猛地拐进来,轮胎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倾斜着减速,最后停在了通津桥桥头。
骑手翻身下车,摘下红黑色的头盔,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在暮色里站定,环顾了一圈,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顾零露身上。
"顾零露。"
陆挚的声音穿过整条街,带着两百公里省道上积累的风尘,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藏了很久的火气。
顾朝阳在旁边小声嘀咕:"陆挚哥怎么来了……"
陆挚大步走过来,张扬的红黑色训练服在一片青灰色的水乡里格外醒目,像一团停不下来的火。他走到顾零露面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唐雎身上。
不是陌生人的打量,是认识的人之间那种带着旧账的审视。
"唐老师。"他开口,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不疾不徐,却暗藏锋芒,"从和安到平州,再从平州到南浔——您这个调研范围,挺广的。"
唐雎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显得惊讶,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刻的到来——或者,他的某个部分,甚至在等待这一刻。
"是的。"唐雎平静地说,"调研需要跨越多个样本点。"
"样本点。"陆挚的嘴角拉起一个冷硬的弧度,"真好听的说法。"
他转过头,看向顾零露。她站在两个男人之间,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无措——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被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拉扯的感觉。
桥头那盏路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了青石板上——长的,短的,深的,浅的,彼此交叠,分不清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