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致远那个人,这辈子除了数字,什么都不信。但他不知道,有些数据,是带血的。"
天井里只剩下四个人。
陆挚把铁锹靠在墙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是从沈伯伯店里随手拿的一条旧围裙,他擦完看了看,随手挂了回去。顾朝阳蹲在泥坑边上,低头看着那个坑,若有所思地没有说话,难得地安静。
唐雎抱着铅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蚀刻标识。
顾零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能打开吗?"她轻声问。
唐雎看了看盒子的侧面,找到了锁的位置。那是一个机械式密码锁,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但结构还在,锁舌没有腐蚀。他用拇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锁上的转盘,阻尼感还在,说明内部的机械结构是完好的。
"需要密码。"他说。
"什么密码?"顾朝阳凑过来。
唐雎没有回答,他把铅盒翻过来,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个面。盒底有一处细小的凹槽,用指甲扣开,里面是一个极小的、已经褪色的纸片。纸片被防水油脂封过,保存得还算完整,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数字和一句话。
数字是一组坐标。
那句话,唐雎看了很久,没有说出来。
顾零露站在他旁边,侧过头,轻轻读出声来:
"南浔,十月,桂花落尽的第一天。"
天井里彻底安静了。
唐雎把纸片重新放回凹槽,合上。他抬起头,看向顾零露,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他平时那种深邃的审视,而是更接近于某种被触碰到的、轻微的震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轻声问。
顾零露想了一下,看向天井上方那片收窄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没有星星,只有一种深蓝色的透明。
"桂花。"她忽然说。
下午在百间楼附近,她闻到过淡淡的桂花香。那种香气很轻,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最后一点余韵。
"昨天还有。"她轻声说,"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地上落了很多。"
唐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铅盒,沉默了片刻。
他把转盘拨到那组坐标对应的数字,扣上,轻轻一转——
咔哒。
锁舌弹开了。
天井里的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唐雎把盒盖缓缓推开。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松香,是旧纸张,是某种早期材料特有的、时间沉淀过的气味。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某个被遗忘很久的房间突然被打开了。
盒子里没有代码,没有数据,没有任何与算法有关的东西。
静静躺在铅盒里的,是三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本厚厚的、用麻线手工装订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已经发皱,但保存得完整,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手印——像是某人在很多年前,把手掌按在上面,然后拿走了。
唐雎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通津桥桥头。他很年轻,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后是南浔的水和白墙。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过脸,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嘴角带着一个极轻的、有点茫然的笑容。
那张脸,唐雎认识。
但那个笑容,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翻过照片,背面是一行钢笔字,字迹苍劲,是周黎生的笔迹:
"致远,在成为神之前,请先记住如何做一个南浔的儿子。"
顾零露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向唐雎。他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没有崩,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被水流触碰了一下,没有浮起来,但移动了一点点位置。
顾朝阳站在旁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挚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唐雎手里的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顾零露此刻的表情——她眼神里那种专注的、小心翼翼的担忧——他把胸口那股积了一路的火气,慢慢地、慢慢地呼出去了。
"看样子,"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顿饭,我是注定吃不上了。"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唐雎把照片放回铅盒里,合上盒盖,抱在手里。他站起身,看向顾零露,用一种极平静的、却带着某种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语气说:
"我需要一个人看一会儿。"
"好。"顾零露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多说。
唐雎抱着铅盒走出了天井。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虚掩的木门后面,脚步声在内室的地板上响了几步,然后归于寂静。
天井里剩下三个人。
顾朝阳抬起头,看向顾零露,用气声问:"姐,那个照片上的人是唐老师他爸?"
"嗯。"
"他爸……以前在南浔住过?"
"嗯。"
顾朝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被挖开的坑,又看看四面墙上枯透的凌霄花藤,轻轻说了一句:"那这个东西在这里埋了好久啊。"
没有人回答他,但这句话落在天井里,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声音很小,却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缓荡开。
陆挚从墙边站直,走到顾零露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站定,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顾零露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南浔的夜彻底落下来了。天井上方那片收窄的天空变成了纯粹的黑,只有远处河面上的灯火透过墙头,把一点点微弱的光送进来——照在那个刚刚被挖开的土坑上,照在四面枯萎的凌霄花藤上,照在顾零露手里那台还没放下来的徕卡M6上。
她低头看了看相机。
这卷过期的黑白胶片,从昨夜装入到现在,她一共按了多少次快门,她没有数过。她不知道洗出来会是什么——漆黑,银盐,漏光,或者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都真实存在过。
不需要胶片,也已经留下来了。
南浔的夜风从河面上漫过来,把桥头那盏路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