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范围广不广,不劳陆先生费心。"
唐雎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起伏,却像一块压舱石,把陆挚那句话的锋芒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陆挚盯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有再接这个话头。他转过头看向顾零露,目光里那股火气收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带着点委屈,带着点不服气,带着点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在这片青灰色水乡里格格不入的茫然。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来南浔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却还是绷着。
"我发消息了。"顾零露平静地看着他,"你没回。"
陆挚顿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手机,确实有一条两天前的消息压在一堆训练数据截图底下,他没看见。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再说这件事,只是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向旁边的顾朝阳。
"朝阳。"
"陆挚哥。"顾朝阳有点心虚地回应,下意识往顾零露身边靠了靠。
陆挚没有理他,又把目光扫回唐雎身上,停得久了一些。
"刚才你们说,地底下的东西,你见过类似的。"他直接开口,一点弯都不绕,"见过在哪里?"
顾零露和唐雎同时看向他。
陆挚摊了摊手:"我就站在旁边,不聋。"
沈家维修店的卷帘门被顾朝阳去拍开了。
沈伯伯开门时,看见门口站着四个人,皱了皱眉,目光在陆挚那身张扬的红黑色训练服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们进来。
后院在店铺最深处,穿过那道堆满纸箱的内室,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四面墙都爬满了枯萎的凌霄花,藤蔓已经干透,像一张灰色的网贴在砖面上。地面是夯土的,常年堆放废旧家电,土色暗沉,踩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往下陷的感觉。
唐雎走到顾朝阳标记的坐标位置,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地面。
声音是实的,但和周围有细微的差别——像是下面藏着某种密度不同的东西。
"沈先生。"唐雎抬起头,看向站在天井门口的沈伯伯,"这里埋着什么。"
不是问句。
沈伯伯靠在门框上,重新点燃了烟斗,吐出一口烟,缓缓地说:"旧电缆。以前这一带的老房子地底下都有,没什么稀奇。"
"旧电缆不会有防磁干扰。"唐雎平静地看着他,"T-Link的封缄标准,二十年前北城只有一个人在用。"
沈伯伯的手指在烟斗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天井里缓缓散开。
唐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依然平静:"我想把它挖出来。"
沈伯伯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复杂地叠在一起,顾零露站在旁边,读不全,只能感觉到其中有一层——像是某种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触碰到了的、细微的松动。
"铁锹在墙角。"沈伯伯最后说,转过身,走回店里,"别挖坏我的地基。"
陆挚第一个去拎铁锹。
他把外套脱了扔给顾朝阳,卷起袖子,拎起铁锹往坐标位置走,姿势利落,一点废话都没有。顾零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这是陆挚一贯的方式,不管心里积着多少东西,一旦有实际的事情可以做,他就会把那些东西先压下去,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唐雎站在一旁,看着坐标位置,目光沉静。
顾朝阳把遥控器收好,蹲在旁边,准备帮忙。
顾零露举起相机,没有按快门,只是用取景框看着这个画面——夯土地面,枯凋凌霄,暮色从天井的四角往下压,陆挚第一锹下去,动作极猛,带着一股子蓄了很久的力气,泥土翻开,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锹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土层比预想的要厚。陆挚挖了将近二十分钟,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他把铁锹递给顾朝阳,自己弯腰下去,徒手扒开最后一层浮土——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天井里显得格外响亮。
顾朝阳把铁锹扔到一边,跳下去帮陆挚一起扒。两人在泥土里摸索了片刻,陆挚的手触到了某个东西的边缘——冰凉的,硬的,金属的质感透过泥土传进掌心。
"在这儿。"他低声说。
又用了几分钟,那个东西的轮廓才完全暴露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大约三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盒身裹着一层已经凝固的防锈油脂,混合着二十年的泥土,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铁锈色。陆挚用力把它从土里撬出来,抱着递给唐雎。
唐雎接过去,单膝跪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手帕,仔细地擦去盒子一角的污垢。
铅盒的材质在暮色里透出一种冷冽的光泽。那个角落,在污垢被擦去之后,露出了一个微缩的蚀刻标识——一个"唐"字,字体极小,笔画却极深,像是被某种坚定的力气刻进去的。标识旁边是一串十六进制编码,代表着"未修正原始态"。
唐雎的手指在那个"唐"字上停了一秒。
顾零露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个字,也看见了他手指停在那里的那一秒。
她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走回天井门口的沈伯伯——他叼着烟斗,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个铅盒上,那种眼神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某件事走到了它该走到的地方。
"沈先生,"她轻声开口,"你和我大姨父是旧识。"
沈伯伯没有否认,只是抽了一口烟,等她继续说。
"大姨父当年在南浔做调研,他说起过这里的老街坊。"顾零露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拼一块她已经见过大部分的拼图,"你们住得近,你认识他那时候带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伯伯那双在烟斗上静止着的手上。
"盒子上那个编码,不是普通的封缄标准。唐雎认得出来,说明他见过——北城的实验室里,他父亲的东西上,用的就是这套标识体系。"
"你认识唐致远。"顾零露说,"而且,他让你处理掉这个盒子。"
不是问句。
沈伯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唐雎,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个铅盒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当年在南浔待过将近两年。"沈伯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砾上摩擦过,"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唐总,就是个爱摆弄仪器的穷学生,住在我隔壁老周家的偏房里。"
顾零露听到"老周家"三个字,微微一顿。老周——她大姨父。唐致远当年住的那间偏房,和她这次来南浔住过的那片院落,原来是同一个地方。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继续听沈伯伯说。
他停了一下,眼神在那个铅盒上扫过,"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段,没有被他自己格式化掉的日子。"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呢?"顾朝阳忍不住问。
沈伯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唐雎:"这个盒子,他临走前让我处理掉。他说,那是他的一个逻辑错误,不需要留存。"他顿了顿,眼神里的那层复杂越来越清晰,"但我这人念旧。我觉得,有些东西,是需要等一个人回来认领的。"
他说完,重新转身走进店里,背影在暗影里消失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