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小径她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背着包,脚踩在落叶上,听着叶子碎裂的声音。
但这一次,唐雎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一左一右,踩在那些已经黄透的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轻微的声响。
地上的落叶很厚,走上去有一种软的、往下陷一点点的感觉。银杏树的枝桠在头顶交叉,叶子还没有全落,剩下的那些在傍晚的光里透着一种深沉的金黄。风一吹,偶尔落下来一两片,在空中转了几圈,无声地落在地上。
顾零露低着头走,没有抬头看树,只是听着脚下落叶的声音。
她在感受这一刻。
这种沉默的陪伴。
唐雎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出银杏小径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叶。那片叶子完全黄透了,叶脉清晰,叶片完整,没有破损。
他随手夹在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里,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顾零露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跟上去。
到了校园西门,两个人在路口分开。他说"走好",她说"嗯",然后各自走了。
那段路是不是真的顺路,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但她知道,那片叶子是他特意留下的。
周四夜里,方淇从图书馆回来,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到顾零露对面,直接开口:
"说吧,南浔发生什么了。"
顾零露正在改稿子,把文档最小化,抬起头。
"你回来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方淇手肘撑在桌上,认真地看着她,"不是变差,是变了。就是那种密度不一样了——你以前看着很轻,随时能飘走,现在有点落地了,但又没完全落,是正在落的状态。"
顾零露想了一下:"密度。"
"对,密度。"方淇点头,"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顾零露没有反驳。
"发生了一些事。"她说,"不是关于我的,是关于唐雎的。"
方淇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
"然后呢?"她只是问了这一句。
"然后我陪了他一会儿。"顾零露看着桌上的文档,"就是坐着,没说什么。"
方淇沉默了几秒。
"你喜欢他。"
不是问句。
顾零露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她只是把文档重新打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她刚才写下的文字,然后说:
"我知道。"
方淇靠回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说:
"加油。"
就这两个字。
顾零露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是一种真实的、没有设防的笑。
方淇也笑了,把糖纸揉成一团,弹进垃圾桶,重新去拿她的书。
两个人就这样各看各的,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平州夜晚隐约的风声。
周五下午,顾朝阳来了实验室。
他把"追光者"的控制板带来了,在唐雎工位旁边坐下,两个人低头对着那块板子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顾零露坐在自己工位上,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朝阳问问题不绕弯子,问完就等答案,听明白了点头,继续下一个。唐雎回答也干净,不多解释,只说关键的。如果顾朝阳没跟上,他就换个角度再说一遍,但密度不降。
两个人在那堆参数里钻了两个小时,最后顾朝阳把控制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说:
"我回去改,改完发给您看。"
"嗯。"唐雎说。
顾朝阳一边把控制板装进包里,一边随口说:"您有没有觉得,我的思路和您有点像?就是先把逻辑框架搭好,再往里填数据的那种方式。"
唐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那一秒,顾零露看见唐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那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某种被看穿的瞬间。
"有一点。"他最后说,"但你比我当年更愿意试错。"
顾朝阳愣了一秒,然后嘿嘿笑起来,把包背上,站起来,冲顾零露挥手:"姐,我走了。"
"嗯。"
"就这?"
"走好。"
"冷漠。"他拖长声音,大步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消失。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唐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随口的一句:
"你弟,将来会做出很好的东西。"
顾零露没有抬头:"我知道。"
"不好奇我说的是什么东西?"
"不好奇。好东西就行了。"
唐雎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一个极轻的声音,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顾零露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顾零露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
她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往门口走。
经过唐雎的工位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工位上很整齐,数据表摞好放在桌角,马克杯已经洗干净倒扣着,椅子推回去了。
但桌面上有一样东西——压在那摞数据表的角上——是一片银杏叶。
完全黄透了,叶脉清晰,叶片完整,没有破损。
是今天傍晚在银杏小径上落下来的那种。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秒。
没有想那片叶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还是随手放在那里忘了带走。
但她知道——那是一种答案的方式。
用无声的、具体的、能被看见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暖色的,把地面照得很均匀。她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等着。
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往里走。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的一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