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归来之后,平州的春天来得很快,也走得很快。期末考试、城南报告的收尾、暑期一段短暂的实习,日子被一件一件具体的事填满,密得几乎没有缝隙。等她再有空抬头看一眼窗外,梧桐又黄了一整片,新学期已经悄悄过去了一个多月。
顾零露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起来了。
手机屏幕亮着,她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七分。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食堂那边飘来炒菜的香气,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一路从门口延伸到远处,消失。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淇桌上有一张便利贴,贴在台灯底座上:
"你终于回来了。带了什么好吃的?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桂花糕,是你的,我没动。另:你气色不对,不像是去采风,倒像是把自己的魂也顺手采走了一并带回来。有空说说。"
顾零露把便利贴看了两遍,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去洗了脸,从冰箱里取出那盒桂花糕,坐在窗边吃了两块。桂花糕是软的,甜而不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忽然想起那个后院里种满桂花树的书店,想起沈伯伯拿出布娃娃时的沙哑嗓音,想起在铅盒旁边那个名为"桂花"的、被遗忘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盒子里,盖上,推到一边。
手机震动了,是顾朝阳昨晚发的消息:
"姐,我到家了。妈问你怎么没一起回,我说你直接去平州了,她说让你记得吃饭。对了,我跟唐老师约好了,下周五他帮我看PID参数,在实验室,你要来吗?"
顾零露看着最后那句话,想了一下,回复:
"看情况。"
顾朝阳秒回:"什么叫看情况,你就说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
顾朝阳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沉默了。
顾零露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平州的校园和离开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那棵食堂边上的老桂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摇着,树下扫地的师傅正把落叶归拢成一堆,动作不紧不慢。图书馆方向有学生进进出出,背着包,低着头,各自去往各自的地方。
一切都在。
但顾零露知道,有些东西回不来了。或者说——有些东西,她还没有准备好去认领。
她把手肘搭在窗台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那棵老桂树,看了很久。
实验室在周一早上重新开门。
顾零露推开门的时候,几个研究员已经在各自的工位上了。曲面屏上的拓扑图还在跳动,键盘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咖啡的气味,和恒温空调特有的略带干燥的冷意。
她在最左侧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南浔的素材。
录音、照片、田野笔记,她一项一项地归类,建文件夹,编索引。整理到百间楼那一组照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张老妇人在骑楼里扫地的照片,以及唐雎站在她身边、她帮他按下快门的那张,两人影子在青石板上重叠的画面。
那一刻她想起来,自己给那张照片起过名字——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叫"锚点"。
她把这两张放进一个单独的子文件夹,命名为"锚点",然后继续往下整理。
"素材整理得怎么样了?"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刚开始,录音量比预计的多,大概还需要两天。"
唐雎走过来,在她工位旁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锚点"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
那一秒里,顾零露感觉到了什么。
"百间楼的建筑形变数据我这边已经整合进模型了。"他说,目光移开了,重新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淡漠,"你的情感映射部分做好了之后发给陈博士,他上周发了邮件,说想看新的加权方案。"
"好。"
"还有,周教授让我转告你,他下周有个关于南浔地方志的小型研讨会,问你有没有兴趣旁听。"
顾零露这才转过头,看向他。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专业、克制、距离恰到好处的那种。
但她想起在临河客栈的房间里,他看日记本时的那种疲惫。想起在天井里,他打开铅盒时手指停留在"唐"字上的那一秒。想起在高铁站,他说起"五六岁"和"桂花香"时那种被触碰的、轻微的震动。
那些东西现在都收进了某个地方。
像是一场手术,他把那些浮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缝回去了。
"有兴趣。"她说。
"嗯。"他把数据表放在她桌角,"这是百间楼的原始数据,做映射的时候可以对照参考。"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步子不紧不慢,在实验室的静谧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顾零露转回头,看着桌角那份数据表,把它放到键盘旁边,重新开始整理素材。
但她的思绪没有完全回到工作上。她在想——唐雎什么时候会开始主动去面对那个问题?或者说,他会主动去找答案吗?
周二下午,她对着屏幕发呆,回过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茶。
她转头问旁边的研究员,那个研究员抬起头,朝唐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重新低头看屏幕。
顾零露转过去,唐雎正低头看数据,没有看向她这边。
那杯茶是茉莉花茶,和在南浔临河客栈里喝过的一样。
她知道他知道她喜欢这个。
但他不会说,也不会让她感到被照顾,只是无声地放在那里。
她喝完了,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
周三傍晚,□□社的群消息响了起来。
是张曼学姐艾特了她:
"零露,南浔那篇采风稿进度怎么样了?这期专题的截稿是下周五,你手上素材够用吗?如果有困难提前说,我们调一下版面。"
顾零露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复:
"素材够,我这周整理,下周三给你初稿。"
张曼学姐回了一个竖拇指,然后补了一句:"听说你这次还做了一些数据可视化的东西?如果能配图就更好了,读者看得进去。"
顾零露盯着"数据可视化"这四个字,想起情感映射模型——那些在屏幕上流动的光束,代表着某座古镇的"凝聚力"。
那些数字,真的能代表一个地方的灵魂吗?
她想了一会儿,回复:
"我看看能不能转化成适合版面的格式。"
她把手机放下,在采访本上翻到南浔那几天的田野笔记,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她的笔记记得很密,不只是数据和访谈内容,还有很多她自己的感受——百间楼骑楼里被晨光穿透的、泛着暖色的灰尘,沈伯伯店里那台被修好的收音机放出来的昆曲,通津桥桥面被无数脚踩踏得圆润光滑的青石。
这些东西在实验室的数据文件里找不到。
但它们是真实的。
是那个地方最真实的一部分。
她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在标题栏里,她打下几个字:
《河流不会忘记它经过的地方》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往下写。
周四傍晚,她下班走得晚,出门时在楼道里碰见唐雎。
他问她今晚怎么回,她说走路。他说他顺路。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了出去。
出了实验室楼,往校园西门方向走,有一段路要经过图书馆后面的银杏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