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村的日子,跟村口那盘磨得光溜溜的石碾子一样,又沉又慢,一圈一圈转着,把啥不切实际的念想都碾碎了。
刘招弟回来以后,日子跟没离开过似的,眨眼就回到老路上:天不亮爬起来,做饭、下地、收拾那乱糟糟的屋。牛棚是不用睡了,天热,养父母“开恩”让他在院子里铺厚厚一层干稻草。夜里,他躺在那带着日头余温的草垫子上,望着黑蓝黑蓝的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那些远远的、冷冰冰的光点,偶尔会让他想起另一个少年眼里曾经有过的烫人温度,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更沉的累和认命盖下去了。星星再好看,也照不亮刘家村的夜,更照不进他那好像已经定了型的以后。他就是看着,跟看一个永远够不着的、别人的梦似的。
他不知道,在他闷声熬着的日子里头,一场拿他当码头的算计,正跟田埂底下暗流似的,悄悄淌着,越淌越成形。
事儿是从刘佑宁起的头。高考落榜,考得一塌糊涂,他自己倒不意外。回村以后,他面临的就是“成家立业”这茬儿。他跟爹妈摊牌:他看上刘曼曼了,非她不娶。刘佑宁爹妈知道儿子几斤几两,更清楚刘曼曼家啥条件——她爹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娘持家有方,日子过得殷实,刘曼曼本人更是长得水灵,成绩也不错(虽说远比不上招弟)。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姑娘,咋可能看上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刘佑宁爹妈硬着头皮去试了试。
提亲的结果可想而知。刘曼曼爹妈客客气气给拒了,说辞也冠冕堂皇:闺女还小,要念书,不考虑婚事。刘佑宁爹妈脸上挂不住,可也没立马死心,撂下一句:“你们再想想,只要曼曼肯嫁过来,你们提啥条件,咱砸锅卖铁也答应!”这话说得恳切,可也就是个空话。
他们没瞅见,里屋门帘后头躲着的刘曼曼和刘玲玲,把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刘玲玲哭着回屋了。她看见有人来给姐提亲,心里明白,自己这副样子,这辈子也别想得到她心心念念的招弟哥。
刘曼曼心里清楚爹妈为啥拒。刘佑宁不配,只有刘招弟配。刘招弟……那个跟石头缝里挣出来的青竹似的人,他明明该在泥里,却偏偏够着了云彩。这种矛盾,这种“不该有的光”,邪性得很,勾着她。她暗地里喜欢招弟十几年了,这念头跟扎了根似的,让她非得把他攥手里不可。
一个大胆到她自个儿都哆嗦的念头,在嫉恨和想要的劲儿里,破土冒了出来。
她先找着躲在里屋偷偷抹泪的妹妹玲玲。刘玲玲那条腿,是刘曼曼永远的疙瘩,也是她手里最好使的筹码。她攥住妹妹粗糙的手,语气是从没有过的软乎和心疼:“玲玲,别哭了。姐知道你想啥,都是姐害了你。”
刘玲玲一愣,脸腾地红了。
“每回招弟回来,你去村口等着,真当姐不知道你看的是谁?”刘曼曼苦笑,眼里适时泛上泪光,“可玲玲,咱家这情况,招弟他成绩又好,眼看着要飞走了。咱留不住他。”
“那……那咋办?”刘玲玲急了。
“现在有个机会。”刘曼曼压低声音,把换亲这主意说成“完全替妹妹打算”的样子,“刘佑宁家非要娶我,咱家可以应下来,可条件得是让招弟入赘到咱家,娶你!这样,招弟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咱村,留在……你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