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包间里只剩残羹冷饭,夏良平恰恰好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两人见面,不等王世荣先说些什么,夏良平先将原先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他。
王世荣打开文件,文件里的是柳常青心理医生诊断报告,不管前面写的什么,王世荣只管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经诊断,该患者精神状态确实异常”。
“精神病人的证词,在法庭上不能作数吧?”
“那是自然。”
王世荣紧张的脸上露出微笑:“辛苦夏狱长了。”
“举手之劳。”夏良平笑着客气。
“监狱里闹事的囚犯……”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世荣将文件还给夏良平,看了眼夏良平手上的绷带,心中更安心了一些。
“监狱里工作上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王世荣仰头笑了几声,拍了拍夏良平的肩膀,“夏狱长好好干,今年的正科怎么说都有希望啊,年轻有为。”
“不敢当不敢当。”
王世荣又浅浅一笑,悄声的说着体己话。
“公事难办,要是没搞好出了什么乱子,我不好交代,夏狱长也不好交代。到时候我的帽子戴不住,夏狱长的警服也穿不了,夏家好不容易出您这么一年轻才俊,大好的前途断了多可惜,实在对不起您因公殉职的英雄父母啊。”
“不敢不敢,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托举。”
“哈哈,我是作为前辈提点你几句,你可别被吓着了。”
夏良平笑着送王世荣离开,然后叫了个的士将自己送回临安男子监狱门口。
直到重新回到办公室,夏良平僵持的笑容才慢慢缓和下来,随后面色变得冰冷。
他拉开抽屉,屉子里有一把沾了血迹的水果刀,是他在厨艺比赛的时候故意划破自己胳膊时用的。
夏良平将刀片擦拭干净,用手绢裹了,丢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夏良平长舒一口气,捂着脸靠在座椅上,他面容扭曲而愤恨。
王世荣竟然还有脸提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当年就是为了整治这些败类才殉职的。
王世荣是在拿他父母的事威胁他,告诫他如果不听话,就会和他父母一个下场吗?
他咬牙,忍不住的骂。
“草,狗杂碎东西。”
办公室玻璃柜上,一座烈士纪念碑搁置在中央,旁边还摆着一个金色勋章。
夏良平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童年。
在小小矮矮的屋子里,爸爸宽广的怀抱里抱着自己,眼神慈爱,笑容爽朗。
“我们良平,长大以后肯定能当个大官,光宗耀祖,成为全夏家的骄傲。”
“你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评级太低,做到这岁数,还是基层干部,良平你以后一定要成为领导,那才气派有威风哩。”
“良平,爸爸和妈妈要出差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有些坏蛋当了官之后心变坏了,爸爸要去把他们都抓起来,良平以后长大了,可千万不能变成他们这样的人。”
随着一场大雨,旧人旧事渐渐暗淡,灰色葬礼被雨水溶解,冲刷进灰色的大海里。
父母前一步说的话,后一步就被残酷的现实扭转。
痛哭流涕的他,跪在父母坟前,听见远处亲戚们议论纷纷的话。
黑色的花瓣混着铜纸钱散落一地,之前总是奉承父母的人,在葬礼上露出了嫌恶的嘴脸。
“他们就是还是太笨了,要是我,我绝对不会去参与这种吃亏不讨好的工作。人生在世,不圆滑一点怎么行。”
“这就是被陷害,当做枪头使了,基层就是受人摆布的命。现在这世道,没点眼色光靠义气有什么用,命没了,什么都没了,荣誉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是笨。”
“没用。”
“清高。”
“运气不好。”
“太老实。”
“看之前多嘚瑟呢,还吃公家饭,如今摊上事了,倒不敢说是公家错了。”
众人纷纷语言化作迷你大小的刀片从耳朵里钻进去,具象化成锋利的文字将耳朵塞得嗡鸣作响,呼吸聚集成黑色的铁锁,捆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越压越重。
“良平——”
小姑妈哭着抱住他瘦小的身子,手腕连着膝盖都在颤抖,她泪如泉涌,精致漂亮的脸如今却如同枯槁憔悴。
“你不要学你爸妈,知道没有,你要会撒谎,你要会低头,你要会为人处世。你一定要聪明,就算以后没出息,也一定要聪明。”
夏良平,你一定要聪明。
夏良平睁开眼,看着柜子上的金色勋章,目光灼灼,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