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准备把王世荣枪毙掉,只是想报私仇的话,你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秋杉的语气冷冰冰的,像是看穿了柳常青的胆怯。
“哈,你就算查出来杀害你妹妹的凶手有什么用,就算你能把连华整个集团弄倒闭有什么用,只要王世荣和那些垃圾还活着,他们就可以再建造无数个酒店和KTV!!”
“如果你只是想自私的给你妹妹报仇,找到杀害你妹妹的凶手之后,就不管其他人了……”
“如果你不准备把临安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只打算切除一小部分的话……”
“我是不会帮助你的。”
柳常青还在犹豫。
他在思考彻底拉下王世荣的可能性,并且先一步想到,如果一定要彻底弄死王世荣,王世荣身后的那批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非要这样下去,这水已经不止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恐怕是要将整个海底掀的天翻地覆。
柳常青的脑海里还在计算着成本和收益。
唐江已经在后面喊了起来。
“快答应啊柳常青,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他违法了,他是坏人,他是错的,我们当然可以赢!”
“官司一次打不赢,我们就打两次,两次打不赢,我们就打三次!”
“只要我还活着,你还活着,她们还活着,我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不管多少年,我们都要把这个官司打赢。”
“王世荣杀了人犯了罪,他就应该死!”
唐江超级简单的脑回路,一下子将柳常青的深思熟虑冲淡。
是啊,他考虑这么多做什么呢。
他都那么冲动的跟着唐江越狱了,到如今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好。”柳常青说,“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放过王世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连华KTV的事吗?”
秋杉深呼一口气。
她说。
“我记得所有KTV花名册上的人,枫叶是一年前来KTV的,名字在花名册第十页第三行。”
秋杉很早之前就进连华酒店了,她几乎是第一批进入连华的人。
刚来培训没两天,她就知道这酒店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完全不相信酒店承诺的荣华富贵,在培训第三天就开始跑路。
秋杉数不清楚自己逃跑了多少次。
几乎每次出去,她都被人抓回来了。
第一次是挨饿,第二次是挨打,第三次酒店就会找几个成年男性到房间里来企图教她认命。
呵,认命?
秋杉常年在山上砍柴种地,漂亮的脸蛋下面长了一身腱子肉,这些城里的男人根本打不过她。
在秋杉不知道多少次把进房间的男人打成重伤时候,终于他们暂停了对秋杉的虐打。
酒店管理员将秋杉请去办公室,说要和她好好谈一下。
所谓的酒店管理员,就是当时管理她那一层的主管,外号竿子,大名许家堰,听说是个中专毕业后就混社会的二流子。
中专毕业在这群人里也算读过书了,大部分被骗到酒店里的,全是读完初中小学就辍学的女孩子。
她们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五六七个兄弟姐妹,一部分来自黄山县,但更多来自海西、广南、甘川等地,她们连是非都分不清、男女之事都没知晓,就被父母送到这里来。
秋杉比大部分女孩子都稍微年长一些,她当时已经有17岁,算是姐妹里的大孩子。
“我可以放过你。”竿子蹲下来对她说,“只要你帮我再弄十个女生进来,我不仅放过你,我还能给你一大笔钱。”
“呸!”秋杉一口唾沫吐到竿子脸上,“传销头子!”
竿子伸手就打了秋杉一巴掌。
秋杉毫不客气的还手,没打到他脸上,但把他脖子抓出很长一道伤口。
秋杉又被关了起来。
这次足足饿了她快一个星期,就在秋杉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活活饿死的时候,竿子再次找了过来。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竿子对她说,“又有一批新的学员来了,但我们老师人手有点不够,你要是愿意做老师,我也能放你出去。”
秋杉答应了竿子的条件。
她实在是太饿了,生存的本能让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而且只是当老师而已,比起当陪酒女或者中介人,这个岗位已经很好。
竿子让人把秋杉从黑屋子里放了出来,给她洗澡吃了饭,就要人事部门告诉她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老师的工作内容其实还算轻松,秋杉只需要每天去检查女寝宿舍的情况,教她们读书认字,然后再带她们去临安旅游就行了。
如果不细想的话,她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些学员之后的境况。
带教老师在酒店的地位还算比较高,她们通常有非常好的宿舍,非常高昂的薪资。
为了彰显地位、震慑懵懂无知的学员,酒店还会给她们分发非常好的衣服和鞋包,这样就能得到学员们的崇拜。
秋杉日复一日念着竿子教她们的话,日复一日和学员们说,只要她们努力,就能飞上枝头得到美好生活。
谎言重复几百遍之后,内心就会慢慢相信。
秋杉到后来,甚至都开始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
她冷漠又高傲的瞧不起这些农村来的丫头,这些丫头又无知又愚蠢,要学历没学历,要家底没家底。
这些女孩,想要走出大山变成贵妇人,除了给那些老头当情人,哪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
秋杉甚至觉得,她们遇到自己带教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秋杉比任何带教老师都教的好,而且还懂得很多待人处事的圆滑技巧。
这种扭曲的想法,在秋杉知道她其中有一个学员,在酒店陪夜场多次,竟然真的嫁给富二代之后,到达了顶峰。
看啊,她真应该感谢自己!秋杉咬牙切齿的想,要不是自己,这种农村的女孩,怎么可能坐上豪车在大城市里逛商场。
要是她当初也服软一点,也听话一点。
她说不定也能拥有一辆法拉利和帕拉梅拉……
长期浸泡在酒店里,使得黑暗的想法在秋杉脑海里不断扎根发芽,她浑浑噩噩又心生嫉妒的过着日子。
直到那一天,秋杉在宿舍楼下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有个女孩扒在酒店栏杆外面,用愤恨又悲伤的眼睛盯着她。
那是她上一批学员里的尖子生,本来应该被送去大客户那边的女孩,叫芦花。
秋杉不知道芦花是怎么从KTV里跑出来,一路跑到酒店这边来的。
她只记得芦花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烧红的刀子似,钉在她身上,全身颤抖着,眼睛凶狠又悲恸地像是要杀了她的疯病梅花鹿。
“你是个骗子……”芦花流着眼泪说,“那些和我一起工作的姐姐们,她们都生病了。”
“你骗我……你都不知道他们那些畜生,对姐姐们做了什么事,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
混沌的大脑仿佛被利剑劈开,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得秋杉全身冷汗,芦花悲伤的脸和无数个女孩的脸重叠,像万花筒一样鬼影缠身。
秋杉一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继续欺骗自己了,这些被她教出来的女孩,根本没有美好的未来。
秋杉决定带着芦花逃跑,这次她们逃了很远,不仅是她们两个逃走了,还带走了一部分别的姐妹。
她们凑在一起,足足在外面躲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但是只要她们没出临安,竿子就能把她们都找回来。
秋杉早就料想过这件事,所以她很早就准备好了方案。
“我们都生病了。”秋杉说,“有人得了艾滋病和梅毒,把我们都传染了。”
为了让竿子相信这件事,秋杉把自己脱得精光站在竿子面前,让他看。
因为这一个月来秋杉都没有好好吃饭,再加上逃跑路上摔跤擦伤伤口感染,她的后背、前腿、手臂上面,全部都是化脓的肿包。
这些伤口和她之前留下的疤痕交杂在一起,简直看不出半个人形,仿佛肉瘤一样在皮肤上肆意遍布,分外可怕。
这招果然将竿子吓了一大跳。
他捂住口鼻,非常生气的将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并要求必须出报告证明她们确实重病,否则也不允许她们离开。
秋杉之前找另外一个当真得了疾病的学员要了几件内衣物,医生来检查的时候,秋杉就靠这些东西蒙混过去。
很危险的尝试,但好歹成功了。
竿子拿着报告气急败坏,大声辱骂着秋杉,等他发泄一通之后,他就将秋杉一群人赶了出去。
他不允许秋杉那群人离开临安,又不能让她们继续工作。
于是竿子在KTV周围找了间快要拆迁的老房子,把她们赶进去住,至于怎么吃饭,叫她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染病的丑闻在周围大街小巷传开,她们很多人连身份证都没有,没办法找到正经的工作。
再加上这群姐妹慢慢开始有了身孕,就连芦花都怀上了不知道谁的孩子。
没有办法,秋杉一群人开始想办法偷东西活下去。
临安非常出名的女贼团伙,就是这么产生的。
“竿子一直派人监视着我们,他不许我们离开这里,也不许我们去其他地方工作。”
“在这半年的时间,有些姐妹染病死掉了,还有一些在逃跑的路上被竿子逮住,活活打死。”
“还有些姐妹受不了这种贫困的生活,主动向竿子求饶,回去继续做那种工作了。”
“最后回过神来,老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芦花两个人。”
秋杉将自己的故事缓缓讲给柳常青听,说话间,她睫毛轻微颤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淌下水痕,像是寒冷夜里露水滑过柳叶凝固一样。
秋杉问柳常青认不认识一个姓王的老板。
“大概这么胖,这么高。”秋杉比划着形容,“看起来像个很精干又踏实的人。”
“你说的是王涌?”
秋杉点头:“大概是吧。”
“王涌怎么了吗?”柳常青问出声之前,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应该死了。”秋杉冷静又悲伤的说。
“王老板之前是连华那边的管理层,他接触过很多连华的内部机密,就连那次聚会他都知道。”秋杉讲。
“就在不久前,我亲眼看见竿子带着王老板进了KTV,然后没多久,他就出来了,但是王老板没出来。”
“王老板肯定出事了。”秋杉说,“最近竿子不知道怎么成了老大,一直在追查之前参加过聚会的人,好些人都被抓走了。”
“哦,那个女孩!”秋杉忽然拍手,终于想起来柳常青找她问的谁。
“那个叫枫叶的女孩子,就是我带的学员,她失踪之后,整个连华就变得很奇怪,所有管理层都很害怕,听说那个女孩偷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柳常青追问,“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一个首饰,橘色的还是红色的来着。”秋杉说,“当时枫叶失踪了,整个连华都在找这样东西,我们也被要求一起找,但是没找到。”
“首饰……”
柳常青仔细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到有什么首饰是这个颜色。
乔桥倒是说过姜秀芽买过一个金色的首饰,但是那是送给妹妹们的丁香花胸针。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首饰吗?
唐江蹙眉想了一会儿,倒是发现一个疑点,他问:“你们要找的首饰,是姜秀芽自己的吗?还是别的人?”
柳常青将这句话转问秋杉。
秋杉愣了一下,说。
“应该是别人的吧,那是定制的首饰,听说是一个造型非常特殊的吊坠。”
“找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一直在要找,但一直都没找到。”秋杉说,“当时我偷偷听墙角,听说竿子本来还怀疑是王老板藏起来了,后来王老板来了也发现没有。”
“除了连华内部的人以外,还有要别人找过吗?”
“有……有吧……”秋杉慢慢回想着。
“大约一年前,好像还怀疑是两个高中生偷的……但后来也不了了之……好像是说高中生虽然偷了,但偷的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总之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时候王老板已经进监狱了,竿子已经在KTV当老大。”
秋杉有些抱歉的笑了笑。
“因为我很讨厌他,他之前上班就和我总作对,所以每次路过KTV,我都忍不住偷听他最近在干什么,这些消息也都是我偷听打探来的而已。”
唐江倏然惊醒,堵塞在脑海的思绪,仿若流水冲开交叠的礁石撞出脆响。他有些犹疑,又有些揣测的说了声。
“这么努力的找……这首饰,不会就是杀人凶器吧……”
柳常青眼瞳倏然睁大,他即刻明白了唐江这句话的意思。
柳常青又抓着几个点,详细的询问了秋杉。
包括姜秀芽的死亡时间,姜秀芽的死因,有没有在KTV见过和姜秀芽长得一样的女生,还有那个叫做阿king的人。
秋杉对此都不太了解。
说到姜秀芽,秋杉只知道姜秀芽参与了连华周年庆,然后当天凌晨,花岗路那边的房子里又进去了很多人。
“住那间房子的女生,大部分都是有金主包养的。”秋杉说,“那些房子不是什么好地方。”
“哦对,说到金主和宴会。”秋杉说,“你们知道,马上连华又会举办一场宴会吗?”
柳常青和唐江对视一眼,柳常青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最近竿子总是来找芦花,我怀疑他想逼迫芦花参加宴会。他肯定想杀了芦花,芦花知道整个连华KTV内部的事情,见过很多不该见的人,之前枫叶接待客人的时候,芦花也看见过。”
秋杉手指颤抖的说,她看向柳常青。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芦花救出来,只要你能帮帮芦花,不管是人证物证,还是要我做什么别的,我都愿意做!”
柳常青又和秋杉聊了一会儿,稍稍安抚了秋杉的情绪,随后他让经理给了秋杉一笔三万块的现金,叫经理把秋杉送回二手电器回收市场。
“我已经派人跟着她了。”柳常青和唐江说,“秋杉经常和许家堰(竿子)接触,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有什么动作,到时候她会把消息第一时间回传给我们。”
唐江点头。
他眼神坚定的看向柳常青。
“柳常青,你一定要保护好秋杉和芦花。”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