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沁松开薛令仪,趁乱捏了把她的脸,嗔笑:“什么三娘五娘,你也没大没小?”捉着她的手左右看不够,不由分说幺着人进门。
“这么晚过来,累不累,冻不冻?”摸摸手又贴贴脸,全然一副对小孩子的模样,薛令仪淹没在絮絮叨叨的柑橘香里,脑袋晕乎乎的,难以招架。
“三娘,你怎么……”薛令仪正欲问她为何出现在此,瞥见菘蓝色绣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有几分熟悉,暂且咽下满腹疑问仔细打量起。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松苗渐长、如柳初条,哪里是几块布能藏得下的?反倒叫肩背轮廓通通显露了出来。
他小臂半抬悬于帘下,神色踟蹰,不知要揭要放。左右两个念头尚未决出胜负,再抬眸,悬空撞上道毫不掩饰的目光——但见那抹黛色立于庭中,朱唇含笑、眉梢轻佻,眼神似揶揄似戏谑;身畔曹三娘浑然未觉,而她已是看他许久的模样。
金凤怔然,仿佛一头撞进洪钟里,晕头转向不着南北,回过神时已没了藏身之地。
“金凤?”曹三娘哪管这的那的,只当他怕生,“你这孩子,我说你上哪去了,躲在那儿做什么呢?快过来!大大方方的,见过你令仪姐姐!”
金凤闪躲不及,何况白日里才口口声声同曹三娘保证过,只好收起满腔忸怩,不情不愿地打了声招呼:“令仪姐……新年好。”
今日倒是打扮得人模人样,收了满身痞气,真像个清秀的邻家少年了。薛令仪见他恼火地偷偷瞪她几次,仿佛自己抢了他什么东西似的,暗自摇头,心道青春期的孩子都这么别扭吗?
曹三娘见他们其乐融融,半是开心半是欣慰地拍着两人的肩,对薛令仪道:“今日提早歇业,我跟金凤搬了凳子,在檐下坐着等好久,以为你来不成了哩!”她扬眉朝金凤抬了抬下巴,眼角堆叠出浅浅的笑痕,“这死孩子,非说我脑袋让王府大门给夹了!”
薛令仪越听越糊涂。她连曹三娘何时来访都不甚清楚,又怎么会与她相约,还让她好等?一思量,估摸着是李衡背着她提前和曹三娘串通好的。
随即担忧起另一事:“三娘…姨母!您今早是提着年礼到义王府寻我了吗?我当时——”
曹三娘没所谓地应:“是呀!令娘,你别说,那王府还挺气派!挂的牌匾材质真好啊,摘下来估计能卖不少钱呢……”
边说边拉着人进屋,断了薛令仪的追问。
夜色寒风倏然噤声,帘后饭菜香便再也挡不住:八仙桌正中一盆炖鸡,汤面上浮着黄澄澄的油花;旁边是切得透亮的腊肉,肥膘晶莹;再移目是一整条鲜蒸鳊鱼,葱丝翠绿……香气四溢,连空气都被撑胀了肚皮。
“怎么呆了?被姨母的手艺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曹三娘笑吟吟推她坐下,“令娘,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姨母也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前面两次见面实在匆匆,不如趁着今夜,咱们边吃边聊?”
金凤叮叮当当抱着几个碗,握着甑子挖完饭,按曹三娘的吩咐,把薛令仪带来的几个人都请到了隔壁屋。
这样说未免太给自己长脸,可看着一桌饭菜,薛令仪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姨母,你们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吗?”几道炒菜能看出回锅煨过,但都没有被人食用的痕迹,她顿时坐立难安,“是因为等我吗?”
曹三娘笑她:“哪有?我做饭的时候单独匀了些出来,早前和几个伙计吃过了。随便做了些等你来,你看看喜不喜欢?就当我们娘俩一起吃过团年饭了,好不好?你别嫌姨母做得没你府里的好吃就成——”
“哪里,”薛令仪心知她是安慰自己才这样说的,心口饱胀着暖意,连忙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
“怎么样?”曹三娘见她一连试了几道菜,偏偏吃过那道清炒红菜苔就不动了,过了会才好似不确定地又尝了一口。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见薛令仪没回,曹三娘着急地将筷子倒齐,匆忙吃了口,“是有些涩了,怪我,没跟金凤说要把外皮撕干净……”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平日里节俭惯了,哪能想到会在这细节微末的地方出岔子?
红菜苔紫红色的皮略厚,嚼起来有一点点苦涩,实在算不得可口,薛令仪却一语不发地不停地往嘴里塞着。
曹三娘暗忖她从小金尊玉贵养大,恐怕吃不下这乡间野菜,为了不叫自己失落竟做到如此,心疼得无以复加:“令娘,不喜欢咱们就不吃了啊,在姨母这里不用委屈自己。”
薛令仪眼眶微微红了。
天要跟她作对。那些越是避而不想的事,越要在措不及防时浮上心头;那些越是念而不敢的人,思念起来越要汹涌难挡。
她怨怪曹三娘不计回报的温暖,她难道不知道她们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吗?她怨怪角落里这道口味独特的家常菜,因为这让她无法遏制地想念起了今生想见却再也不能见的亲人。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薛令仪觉得自己离穿越前的世界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只万千思绪里的短短一瞬,她却如此清晰地记起了曾经姥姥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她老人家也像这样的节省,菜老了舍不得折掉,油盐总习惯少放,炒出的红油菜没滋没味,不是涩嘴便是梗牙……时常会被她恼。
从前只道是寻常,而今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也再不可能吃到了。
“来,尝尝这道鱼糕合不合口,这可是出了荆州就吃不到的美味!”曹三娘言语里满是骄傲,“姨母起了大早在早市抢的新鲜草鱼呢!也不晓得这盛京的鱼做出来,跟我们泉阳的比如何……”
“好吃……”薛令仪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您怎么光顾着我,自己都没有吃几口?”她追循着记忆里亲人言笑晏晏的模样,也想为曹三娘夹菜劝食,手却不停地抖,笨拙得筷子都抓不牢。
越想要体面就越不争气。那些再也没有办法宣之于口、仿佛也就不存在了的思念、无人可吐的委屈与酸楚,层层叠浪翻江倒海,在短暂的缄默里悉数变成了那一口接一口的饭菜,哽咽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腾香的米饭,视线一片模糊,薛令仪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花,还是碗里蒸腾的热气;直到被曹三娘搂进母亲一样宽厚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呜咽。
三张锅贴往墙上牢牢贴了一排。
“喂,你干什么?!”高个侍女突然直起身,把旁边的金凤给吓了一跳。
“我做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家当家的做了什么,快起开!”紫书心急如焚,心道方长史说得没错,那妇人果然不是什么好货,二话不说就要冲出去救薛令仪,被那泼皮少年又一把拽住。
对方看傻子似的:“你苕啊?那能是哭声吗?雪团,你听清了没?你来说!”
瑞雪有些畏惧他,默默朝里边靠了靠:“不清楚,我怎么听见是三娘在哭?”
紫书踹门的动作险险止住。
金凤一听炸了:“哈?!起开,你们两个不中用的苕货,还不如小爷我自己来!”说罢急忙把耳朵贴回墙面。
半晌后:“咳……都别听了,都怪你们,我三孃刚刚隔墙骂我了。那什么,你俩会不会打叶子戏?店里正好有一副,跟我一起拿去——”
碗筷连桌震了震,曹三娘收回手:“我就说什么人家养什么样的仆从,王府的门子忒没礼貌!通传前还笑嘻嘻的,去了一趟回来就变了脸,令娘你说说这像话吗?”
薛令仪心一提:“真是太不可理喻了,您没受伤吧?”
“放心吧,你姨母也不是好惹的!”
别是打群架了吧?薛令仪眼皮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