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三娘话锋一转:“老娘要连几个兔崽子都躲不开,这双腿脚岂不白白比他们多长十几年?”盛京可不比泉阳县民风彪悍,薛令仪如今还同那残废过日子,她自然晓得该忍耐时要忍耐,不能给她惹麻烦。
见薛令仪被逗笑,她也弯起唇:“对了令娘,你身边那个帮我捎信的孩子,今天怎么没跟着来?”
薛令仪疑惑:“什么捎信的?您问的是紫书吗?”
曹三娘道:“就是追过来替门房赔礼道歉的那个呀,长得跟大白馒头似的,好认得很。今早要不是他帮忙,咱们现在还见不着呢!”
薛令仪这才恍然。
她一直以为这夜会是曹三娘和李衡两人早就谋定的,原来是因为今早的事?曹三娘甚至压根不知道这是李衡一手促成,还以为那侍从是她派去的。
——可那会儿他还在同她闹脾气吧?
方长史如此厌恶曹三娘,想来也没少在李衡面前上眼药,估计那些她曾经口口声声骂过的话,都一字不落入过了李衡的耳。他那样傲气要强的一个人,竟然可以不计前嫌地出手相助?
她、曹三娘,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而李衡却也缄口不言,任由旁人曲解误会。
这个人难道是成精的蚌吗?
薛令仪轻轻叹了口气,听见曹三娘明里暗里借由王府贬低李衡,无奈道:“姨母,不是的,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隐去了同太妃的不欢而散,将这事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与曹三娘听。
话落尽,叹气的成了另一人:“可是令娘啊,他再好、再可怜也已经是个残缺的人了!你不要怪姨母说话不留情,你这样风华正茂的姑娘,难道要心甘情愿地守着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薛令仪下意识回:“姨母,我……”
“旁人怎么样都跟老娘没干系,你要过得不幸福,百年之后我才真的无颜面见你娘。”曹三娘握起她的手,“曹家产业比不了从前,但在荆州还是叫得上名号的。和离而已,又不是犯了天条,往后照样过,何况是他王府仗势欺人在先。难不成你是怕他权贵、怕我没有能力带你离开吗?”
她脸色蓦然沉下来:“令娘,你不要怕。如果真的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我何惧他强权?就算惧,也合该是他家惧我布衣之怒!”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薛令仪恍惚一时,心中骇浪久久难平,竟不知该哭该笑:“姨母,你放心,咱们哪里到得了‘伏尸二人’的地步?之前是我心有顾忌,有些事才没有及时告诉你……”
曹三娘听完腾一下站了起来,“假夫妻?”顿时喜不自胜,“你这傻孩子,那不是更好和离了吗!”
“话是这么说,”薛令仪愣了愣,“可我…我跟他是立了誓的!”
曹三娘一噎:“那、那这誓现在改还来得及吗?反正你们二人对彼此无意,什么时候离不是离?他娘那边怎么说?”她急得团团转,原地踱了几步,“唉,愚孝的男人那就不能要!令娘,这誓言就非遵守不可吗?”
薛令仪被她问住。
是了……李衡对她无意,而且估计烦她都烦得要死了。如果自己现在就把那封和离书要来,想提前离开,他应当也不会太生气吧?当初约定好的和离书,他倒是说过已经写好,只是两人都还未签字画押……
薛令仪想得脑袋都大了:“姨母,你先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曹三娘眯着眼,沉默了会儿,突然绕着薛令仪看了一圈,站定,神色凝重:“令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薛令仪被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我、我没有!我怎么会喜欢——”
“真的?那残废长得怎样?”
“姨母!”
曹三娘:“好好好,义王,行了吧?我也是怕他诡计多端,你一个年轻小姑娘哪里经得起蛊惑嘛!”
薛令仪总算能正常吞咽:“李衡他…他是很好!可我们只是朋友,你就别乱猜了姨母。”
“快别只说我了,”薛令仪尴尬得急忙转移话题,“我还没问过这些年你在荆州过得好不好呢,怎么会突然千里迢迢来盛京?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寄封信……”
“没寄信?不可能,你娘在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我最迟每隔几月必定要写一份的,路上就算弄丢一两封也不至于——”曹三娘说着说着,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令娘,你没有见过那些信吗?”
薛令仪从她反应中猜出一二,努力从零碎的记忆里搜刮起来:“小的时候有过印象,似乎偶尔会有一两封信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收到过了。”
“没收到?令娘,快好好想想,是什么从时候开始没收到的?!”
薛令仪无奈摇了摇头:“姨母,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来。”
曹三娘整个人如遭雷击,跌坐回凳子上:“难怪,难怪……我还当是你长大以后就不肯跟我亲近了,原来竟是连看都没有看过……”她恨极了,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薛斐这个烂心烂肺不得好死的牲口,一定是他作梗!他能进京赶考全仰赖我曹家!恩将仇报没心肝的东西,竟然使这些下作手段!!”
薛令仪连忙上前帮曹三娘顺气,却也不比她冷静多少,她满心无措,实在不知道该安慰什么。
曹三娘骂累了,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声,眼眶通红,似再也无法忍耐:“令娘,你记着,这就是你父亲!亲手害了你的……父亲。”她终究咬牙咽下那个词。
薛令仪沉默着,突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用收紧的手臂回应着。
仿佛在替另一人开口:“姨母,我无父。”
“无父?”曹沁喃喃,似悲似怒,“是了,我的令娘不需要这样的父……”
斯人已逝,怨愤难平。
她愈发地感到悲哀。
曹沁被薛令仪无声抱着,望见眼前这张熟悉的、故人的脸,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跪在父母灵堂前,曹慧还抱着她的时候。
——是谁害死了你,姐姐?
是这个你背井离乡、吃尽苦楚也要嫁的男人吗?是这个你为之断肠,令你寡欢的男人吗?
是他,杀死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