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回头,握紧了刀。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送信的斥候骑死了三匹马,日夜兼程跑了六天六夜,终于把那份沾满了血和泥的战报送进了皇宫。战报上写着嘉陵关大捷,鸦仪退兵三百里,北疆暂时得以保全。但也写着武阳侯谢铮力战殉国,所部将士伤亡殆尽,关内粮草断绝三月有余,援资被调包一事,恳请朝廷彻查。
皇帝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
朝堂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都低着头,像是一群被霜打过的茄子。他们中的一些人,三个月前还在说西北耗饷太重,还在说武阳侯拥兵自重,还在说边关的奏折不过是危言耸听。
现在,武阳侯死了。
他不是战死的。他是饿死的。
一个镇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最后是活活饿死在战场上的。他的将士们啃了三个月的树皮,用最后一口力气把敌人挡在了关外,而朝廷送去的是三十二车碎石。
没有人敢追究那些碎石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碎石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上都沾着洗不干净的血。
谢时安是在接到父亲死讯的第三天赶到嘉陵关的。
他从京城出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把刀和一件旧披风。他骑了五天五夜的马,路上换了四匹马,到嘉陵关的时候,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站在关外,看着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墙。
城墙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变成了黑褐色的斑驳,像是一张长满了锈迹的铁皮。城墙上下的尸体已经被清理过了,但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那些嵌在砖缝里的碎肉,那些散落在各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断刃残箭,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谢时安没有哭。
他走进关内,看到了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他们躺在简陋的营帐里,身上裹着带血的绷带,眼神空洞地看着头顶的篷布。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没有了手脚,有些人连眼睛都没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听到有人进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然后便不再理会。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来的是谁了。
谢时安在关内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带着还能动的将士们去了东边的山上。山上的树已经被扒过一遍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是无数根插在泥土里的骨刺。他们便扒那些树干的皮,把那些粗糙的、带着苦味的树皮切成细条,放在锅里煮。煮出来的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但喝下去之后胃里会有一点点暖意。
他们还在山上挖草根、摘野果、抓虫子。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他们都吃。有些将士吃了有毒的野果,腹痛如绞,在地上打滚,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谢时安也在吃同样的东西,和他们吃的一样多,甚至更少。
半个月后,鸦仪的残党终于被彻底肃清了。
说是肃清,其实更像是耗尽的。双方都已经没有了战斗的力气,只是谁先倒下的问题。最后倒下的是鸦仪的人。他们的补给线被切断后,比谢时安他们更早地陷入了绝境。当最后一个鸦仪士兵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谢时安站在他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那个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因为饥饿和寒冷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两片,紧紧地贴在牙齿上。他的手还握着弯刀,但那只手已经僵硬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谢时安蹲下身,把那个士兵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关内。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的脚印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融进那片血色的天光里。
那天夜里,谢时安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帅帐里,点着那盏父亲曾经点过的油灯,看完了那封父亲没有来得及寄出的家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时安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圣旨是在半个月后到的。皇帝追封谢铮为忠勇武阳王,谥号“烈”,荫一子世袭侯爵。圣旨上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来赞美谢铮的功绩,说他“忠贯日月,勇冠三军”,说他“以身许国,死而后已”。那些辞藻写得很好,好到让人几乎要忘记,这个“以身许国”的人,是被活活饿死的。
谢时安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接过圣旨,对传旨的太监说了声“谢主隆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太监走后,谢时安站在关墙上,面朝北方,站了很久。
北方的天空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地平线上,像是要塌下来一样。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谢时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那些碎石从哪里来,是谁换了粮草,是谁在背后捅的这一刀——他会查清楚的。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那些啃了三个月树皮的将士们,为了那些在巷道里流干了血的年轻人,为了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十六岁的鸦仪士兵。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向南方。
南方的天空下,是京城。京城里有高堂广厦,有琼楼玉宇,有永远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王公贵族。京城里也有那三十二车碎石的来处。
谢时安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关墙,穿过那些还躺着伤兵的营帐,穿过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最后消散在风里。
风从北方来,带来了雪的消息。
这个冬天,嘉陵关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那些雪花落在城墙上,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将士们的身上,像是要把所有的血与火都覆盖住,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谢时安就在这场大雪中,带着剩余的将士们,踏上了回京的路。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嘉陵关。那些东西不是他的父亲,不是那些战死的将士,不是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家信。
是一种恨。
一种深入骨髓的、在饥饿和鲜血中浸泡出来的、永远不会被时间磨平的恨。
这种恨像一粒种子,埋在他的胸腔里,正在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它会长出什么样的枝叶,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没有人知道。
就连谢时安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活着回到京城,活着找出真相,活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哪怕他要为此变成恶鬼,变成疯狗,变成所有人眼中的怪物。
他都无所谓。
因为他的父亲,和那些啃了三个月树皮的将士们,已经用命给他换来了一个答案——
这个天下,从来就不是靠忠诚和热血就能活下去的。